近期,某运动员兴奋剂拒检争端登上各大媒体头条,兴奋剂纠纷、反兴奋剂等字眼再次引发人们的关注。对此类事件,我们通常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就是否使用兴奋剂而言,运动员应该接受什么样的检查?国际反兴奋剂组织能否在国内直接对我国运动员进行检查?检查应遵循哪些程序?

作为体育法律人,我们认为,了解和熟悉国际反兴奋剂管理制度,对于客观看待和认识运动员兴奋剂事件、掌握反兴奋剂的规则、支持和推进反兴奋剂工作有着积极作用。目前,国际性反兴奋剂的法规、文件主要包括:《反对在体育运动中使用兴奋剂奥林匹克宪章》《世界反兴奋剂条例》《哥本哈根反兴奋剂宣言》《奥斯陆反兴奋剂宣言》《国际反兴奋剂协定质量规划》等。其中,2003年3月5日在丹麦哥本哈根举行的世界反兴奋剂大会上正式通过的《世界反兴奋剂条例》,作为一个行业规则,成为各国反兴奋剂规则制定的最低标准和基本模板,在反兴奋剂工作中功不可没。本文从《世界反兴奋剂条例》出发,介绍反兴奋剂的管理主体、受管理的运动员范围、反兴奋剂的方式、制度保障及救济机制,对兴奋剂管理制度和体系进行梳理。

反兴奋剂组织及其有检查权的运动员

根据《世界反兴奋剂条例》第5.2条的规定,任何对运动员有检查权的反兴奋剂组织可随时随地的要求运动员提供样本。反兴奋剂组织机构有哪些?反兴奋剂组织对哪些运动员有检查权?我们总结如下:

反兴奋剂组织 受管辖的运动员 检查范围
各国家反兴奋剂组织,如我国的国家体育总局反兴奋剂中心[1]

拥有该国国籍、居住在该国、持有该国证件、属于该国体育组织成员的运动员,或者在该国境内的所有运动员,包括未退役的和处于禁赛期的运动员

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或重大赛事组织机构(直接或通过国家单项体育协会)将一部分检查指定或约定交给国家反兴奋剂组织[2]

实施赛内和赛外检查的权力
各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3],如国际游泳联合会(FINA,以下简称“国际泳联”) 遵守其规则的所有运动员,包括参加国际赛事或参加遵照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规则管理的赛事,或持有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或其成员协会证件的运动员,或作为其会员的所有运动员,包括未退役的和处于禁赛期的运动员 实施赛内和赛外检查的权力
各重大赛事组织机构,包括国际奥委会和国际残奥委会[4]

对其赛事均有实施赛内检查的权力;

而且对任何参加其未来赛事或受到未来重大赛事组织机构管辖的运动员均有实施赛外检查的权力,包括未退役的和处于禁赛期的运动员

对其赛事有赛内检查的权利;对其他受管辖运动员有外赛检查权利
世界反兴奋剂机构(WADA)[5]

在特殊情况下,根据 WADA 总干事指示,主动或应其他反兴奋剂组织要求进行兴奋剂管制,并与相��的国家和国际组织、机构合作,包括但不仅限于协助询问和调查。[6]

在此种情况下,WADA不是检查机构,但保留检查权,在特殊情况下,如问题已经引起相关反兴奋剂组织注意,但还未得到满意解决,WADA将自行实施检查。[7]

实施赛内和赛外检查的权力

目前,各类国际体育组织均积极参与反兴奋剂工作,同时积极建立反兴奋剂制度,如国际泳联制定的《国际游泳联合会兴奋剂管理规则》、我国的《反兴奋剂条例》等等。作为各类反兴奋剂组织,其检查权可在赛内及赛外随时随地的实施,并且各类反兴奋剂组织对运动员兴奋剂的检查权存在一定的交叉。

反兴奋剂手段

  • 反兴奋剂检查

如上所述,检查是各类反兴奋剂组织的主要反兴奋剂手段。检查的开展是为了获得检测性证据,从而判断运动员是否严格遵循条例禁止使用禁用物质或禁用方法的规定。由WADA与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和其他反兴奋剂组织协商,根据检查和调查国际标准,制定检查计划。[8]

  • 反兴奋剂调查

除了检查以外,随着新型兴奋剂的不断研发,以及兴奋剂使用的多样化,《世界反兴奋剂条例》第5条还将调查和情报收集作为重要的反兴奋剂手段之一。兴奋剂调查应当着重于搜集其他相关的情报和证据,以判断是否发生了兴奋剂违规行为。[9]各类反兴奋剂组织在进行调查和情报收集时,应当适用并遵循检查和调查国际标准,对从各渠道获得的情报进行分析和评估,运用于制定更加有效、适当和情报导向的检查计划、为调查可能存在的兴奋剂违规行为提供依据、并根据条款7.6(违反行踪信息管理规定的审查)和7.7(对7.1-7.6中没有涵盖的其他兴奋剂违规行为的审查)调查其他任何能够表明可能存在兴奋剂违规行为的检测或非检测性信息或情报等等,以排除可能存在的兴奋剂违规行为或者为启动兴奋剂违规处理提供证据。[10]这一调查标准注重从源头上查处兴奋剂,从运动员使用兴奋剂的来源、方法及帮助其使用兴奋剂的人员等等方面进行调查,推动反兴奋剂工作的进行。

运动员行踪信息管理制度

反兴奋剂各项工作的顺利进行、各类反兴奋剂组织得以对其有检查权的运动员进行兴奋剂检查和调查,与《世界反兴奋剂条例》对运动员行踪信息的管理制度密不可分。

《世界反兴奋剂条例》5.6 运动员行踪信息

被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和 / 或国家反兴奋剂机构列入注册检查库的运动员应根据检查和调查国际标准中规定的方式提供行踪信息。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和国家反兴奋剂组织应协调、鉴定运动员的身份信息并收集相关行踪信息。各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和国家反兴奋剂组织应通过 ADAMS 或其他 WADA 批准的系统提供一份名单,以姓名或清晰的标识识别被纳入注册检查库的运动员。在列入或撤出注册检查库时应通知运动员。WADA 和其他根据条款 5.2中规定有检查权的反兴奋剂组织可通过 ADAMS 或其他 WADA 批准的系统查询注册检查库内运动员的行踪信息。行踪信息在任何时候都被严格保密,且只能用于以下目的:计划、协调和实施兴奋剂管制、提供运动员生物护照或其他检测结果的相关信息、协助调查潜在的兴奋剂违规行为或帮助证实兴奋剂违规行为的存在;根据隐私和个人信息保护国际标准,行踪信息如不再用于上述目的时,应予以销毁。

这一条款,构建了运动员行踪信息管理的基本框架。

  • 主体上:以纵向的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和横向的国家反兴奋剂机构两个维度为主要的管理主体,形成运动员注册检查库;
  • 方式上:要求运动员在两个维度上均予以注册,根据检查和调查国际标准中规定的方式提供行踪信息;
  • 职责上:由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和国家反兴奋剂机构协调、鉴定运动员的身份信息并收集相关行踪信息,并通过 ADAMS 或其他 WADA 批准的系统提供一份名单,以姓名或清晰的标识识别被纳入注册检查库的运动员,在列入或撤出注册检查库时应通知运动员;
  • 与其他反兴奋剂组织间信息共享:WADA 和其他根据条款2中规定有检查权的反兴奋剂组织可通过 ADAMS 或其他 WADA 批准的系统查询注册检查库内运动员的行踪信息;
  • 运动员隐私权保护:行踪信息为严格保密信息;限制使用目的;如不再使用时应予以销毁。

各反兴奋剂组织以此为基础,结合其运动员管理体制,制定了特色的行踪信息管理机制。以国际泳联为例,在《国际游泳联合会兴奋剂管理规则》中制定了测试分配计划,确定了三个级别的运动员行踪金字塔。

1.最高级别为行踪管理最为严格的运动员,对应于注册于国际泳联注册测试池(RTP)的运动员。2.中层级别为仅需要有限行踪信息的运动员,相当于国际泳联测试池(TP)的运动员。 3. 底层级别包括不需要下落的运动员,这实际上主要适用于竞赛中的测试。各级别的运动员需要提供邮寄地址、电子邮箱地址、过夜住宿、竞赛的具体信息,同时根据运动员行踪管理级别的不同,RTP运动员还需要提供培训、工作及其他定期活动的信息、旅行计划信息、60分钟时间段信息,而TP运动员只需要提供训练的定期活动信息、无需提供旅行计划及60分钟时间段信息。[11]

对于运动员在十二月内累计三次出现违反行踪信息管理规定的行为,《世界反兴奋剂条例》中将其与使用兴奋剂等行为共同列为构成兴奋剂违规的情形。[12]经过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或国家反兴奋剂组织的审查,存在前述行为的,可能存在对运动员个人禁赛两年的处罚。正是严格的运动员行踪信息管理制度,使得反兴奋剂检查和调查工作可以推进和运行。

救济机制

《世界反兴奋剂条例》赋予了运动员及其他相关主体程序上的参与和救济权利,主要体现在兴奋剂违规行为的认定程序中,即听证程序和上诉程序。

(一)听证程序

主要是指《世界反兴奋剂条例》第8条规定的公平听证和获得听证决定的权利,其中8.1条规定:“负责结果管理的各反兴奋剂组织应在合适时间为任何涉嫌兴奋剂违规的当事人至少提供一次由公平、公正的听证委员会召开的听证会。”这一制度是运动员在兴奋剂违规认定过程中重要的程序性权利,也是运动员对反兴奋剂组织作出公平认定的督促和规制。除此之外,《世界反兴奋剂条例》还特别规定了赛事听证的权利,规定与赛事有关的听证可以根据各反兴奋剂组织和听证委员会的规定临时召开,不受听证程序时间上的限制,着重在实体上保护运动员的参赛权。[13]

(二)上诉程序[14]

主要是指对于反兴奋剂组织作出的决定,向国际体育仲裁院(CAS)提出的上诉。CAS对于上诉事件有关的所有问题进行全面审查,不限于原决定审查范围及相关事项。CAS的审查和决定具有独立性,其仲裁程序从头开始,之前反兴奋剂组织调查的结论和提交的证据,不能影响CAS的审查和决定。CAS的决定是终局的,并有约束力的。

  • 可以上诉的决定

《世界反兴奋剂条例》对于可以上诉的决定采取列举式的形式,将决定类型严格限制于以下几种:对兴奋剂违规做出的决定、因违规是否实施处罚的决定或兴奋剂违规不成立的决定;由于程序原因(包括,如,某项规定)而使得兴奋剂违规处理程序无法进行的决定;WADA 依据条款 5.7.1 不给予一个退役运动员重返赛场的免除 6 个月特例的决定;WADA 依据条款 7.1 做出的关于结果管理的决定;反兴奋剂组织不提交阳性检测结果或非典型性结果作为违规的决定,或根据条款 7.7,调查后不再继续追究兴奋剂违规的决定;临时听证会给予临时停赛的决定;反兴奋剂组织未能遵守条款 7.9 的决定;反兴奋剂组织无权对被指控的兴奋剂违规行为或其结果进行裁决的决定;依据条款 10.6.1,是否暂缓禁赛期或是否恢复暂缓禁赛期的决定;依据条款 10.12.3 做出的决定;一个反兴奋剂组织未按照第 15 条承认另一个反兴奋剂组织做出决定的决定。

  • 涉及国际级运动员或国际赛事的上诉

是指对国际赛事中所发生案件的决定或涉及国际级运动员案件的决定,只能向CAS上诉,其有权上诉的主体包括:运动员或当事人;已作出决定的案件另一方当事人;相关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当事人居住或国籍所属、或持有证件的国家反兴奋剂组织;国际奥委会或国际残奥委会——其决定可能会影响到奥运会或残奥会,包括对奥运会或残奥会的参赛资格产生影响的决定;WADA。

  • 涉及其他运动员或其他当事人的上诉

此种上诉类型是指不属于国际级运动员或国际赛事的上诉,将上诉程序分类两级程序。首先,是由有上诉权的主体,按照国家反兴奋剂组织所指定的规则,将此类型上诉案件向一个独立和公正的国家级上诉机构提出上诉,当然,反兴奋剂组织可以规定相关方有直接向CAS提出上诉的权利,这一规则设置亦不违反《世界反兴奋剂条例》的规定。此类上诉应尊重以下原则:及时召开听证会;公平和公正的听证小组;由当事人自费聘请辩护人代表自己出席听证会的权利;及时的、书面的和合理的决定。其次,是在《世界反兴奋剂条例》直接保留了WADA、国际奥委会、国际残奥委会和相关单项体育联合会就国家级上诉机构的决定向CAS提出上诉的权利。

在涉及其他运动员或其他当事人的上诉的案件中,按照国家反兴奋剂组织的规则有权向国家级上诉机构提出上诉的当事方,至少应包括以下各方:被提起上诉的决定所涉及的运动员或其他当事人;案件中决定送达的另一方;相关的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当事人居住国的国家反兴奋剂组织;国际奥委会或国际残奥委会—其决定有可能会影响到奥运会或残奥会,包括对奥运会或残奥会的参赛资格产生影响的决定; WADA。

  • WADA直接上诉的权利

在上诉程序中,WADA无需竭尽反兴奋剂组织的内部救济,有权直接向CAS提起上诉。这一程序与运动员的救济程序不同,如果反兴奋剂组织在处理程序的最后阶段(例如,第一次听证会)前做出决定,没有其他方将此决定上诉到处理程序的下一个阶段(如,管理董事会),WADA 无需等待反兴奋剂组织内部程序全部执行完毕,即使在某个反兴奋剂组织程序之内,其他相关方尚未对最后决定提起上诉的情况下, WADA 也无需等待反兴奋剂组织内部程序全部执行完毕,可直接向国际体育仲裁院(CAS)对最终决定提起上诉。

最近热议的某运动员兴奋剂拒检争端,就是发生在一次国际泳联针对某运动员的赛外检测中,国际泳联授权委托IDTM公司在中国境内进行兴奋剂检查,双方就检查过程是否符合规范,受检运动员是否存在不符合《国际游泳联合会兴奋剂管理规则》的兴奋剂违规行为产生争议。该事件经过国际泳联听证程序,由国际泳联作出受检运动员不存在《国际游泳联合会兴奋剂管理规则》第2.3条“逃避、拒绝或未完成样本采集的行为”和第2.5条“篡改或企图篡改兴奋剂管制过程中的任何环节”的违规行为的决定。据新闻报道称,WADA或将对���决定向CAS提起上诉程序。[15]WADA作为独立于国际泳联之外的机构,如上所述,其依据《国际游泳联合会兴奋剂管理规则》和《世界反兴奋剂条例》享有对运动员兴奋剂相关的检查、调查的权利,并且对其他反兴奋剂组织作出的运动员不违反兴奋剂规定的决定,WADA有直接进行上诉的权利。如果WADA在上诉期内提起上诉,且其主张在上诉程序中获得CAS的支持,那么国际泳联的决定可能会被推翻。这一事件的结果仍有待观望。

世界反兴奋剂工作进行多年,各反兴奋剂组织均十分重视,我国与 WADA 对兴奋剂违规行为的“零容忍”做法始终保持同步。在此种形势下,运动员应当接受反兴奋剂组织的培训,积极学习相关规定和文件,同时,无论在赛前、赛中还是赛后,也应做好针对兴奋剂的合理防范措施,规范自身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