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人代位求偿制度是我国以及大多数国家保险法中确立的一项基本制度,是指因第三人对保险标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保险人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后,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享有的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人请求赔偿的权利。

《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

《保险法解释二》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根据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的规定,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应自其取得代位求偿权之日起算。”

在理赔实践中,保险人经常分批次向被保险人支付保险赔偿金。那么,保险人向造成保险事故的第三人行使代位求偿权的诉讼时效应当从何时起算,是自保险人支付每一笔保险赔偿金之时分别起算,还是自保险人支付完毕全部保险赔偿金之时一并起算?该问题在保险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中并未明确规定,但却在司法实践中成为保险人代位求偿案件的核心争议焦点。

近期,安杰律所成功代理一起保险人代位求偿案件,案件项目组成员为詹昊、曹晶、王雪雷。在一、二审法院均认定保险人支付的第一笔保险赔偿金已经经过诉讼时效的情况下,经过安杰代理保险人申请再审,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下称“河北高院”)最终撤销了一、二审判决,认定保险人支付的第一笔保险赔偿金并未经过诉讼时效,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的诉讼时效应当自全部保险赔偿金支付完毕之时开始起算。

该案件的胜诉弥补了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的空白,对保险人代位求偿权诉讼时效的起算具有重要指导意义。本文重点分析该案的争议焦点及代理思路,供业内同行参考。

一、案件基本事实

2012年,天津可口可乐饮料有限公司(下称“可口可乐公司”)与承德农科所签订房屋租赁协议,约定:承德农科所将其仓库租赁给可口可乐公司,用于可口可乐公司存储系列产品、冷饮设备、市场用品等,租赁期限为一年。

同时,中粮可口可乐饮料(中国)投资有限公司向华泰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下称“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投保财产一切险,被保险人包括天津可口可乐公司。

2013年4月20日,承德农科所电工在修理电路过程中违反操作规程与安全管理规定,导致仓库发生火灾,可口可乐公司存放于仓库内的物品被烧毁。

后,承德市双桥区人民法院(下称“双桥法院”)在另案刑事判决中认定承德农科所电工违规操作,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河北高院在另案民事判决中认定承德农科所电工修理电路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承德农科所对火灾事故承担主要赔偿责任。

事故发生后,可口可乐公司向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申请索赔。经保险公估机构定损、理算,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依据保险合同分两笔向可口可乐公司支付了保险赔偿金,第一笔于2013年6月9日支付了250万元,第二笔于2014年11月11日支付了192万余元,共计支付了保险赔偿金442万余元。

2016年11月9日,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向双桥法院提起保险人代位求偿诉讼,诉请承德农科所按照火灾事故责任比例向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支付火灾损失赔偿款。

2017年9月15日,双桥法院一审判决认定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向可口可乐公司支付的第一笔保险赔偿金250万元已经经过代位求偿诉讼时效,对该笔保险金求偿未予支持。后,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向承德中院提起上诉,二审判决维持原判。

2018年3月,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向河北高院申请再审,河北高院经再审审查,裁定对本案提审。

2018年11月29日,河北高院作出(2018)冀民再135号民事判决书,认定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支付的第一笔保险赔偿金250万元并未经过诉讼时效,判决撤销一、二审判决,承德农科所应当按照火灾事故责任比例在保险金赔偿范围内向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支付火灾损失赔偿款。

二、案件争议焦点及代理思路

1、案件争议焦点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承德农科所认为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支付的第一笔保险赔偿金250万元已经经过诉讼时效,主要理由为: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支付第一笔保险赔偿金的时间为2013年6月9日,该笔保险赔偿金的诉讼时效自2013年6月10日开始起算,且不存在诉讼时效中断的事由,故诉讼时效至2015年6月9日届满,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无权向承德农科所主张代位求偿。

本案一、二审法院支持了承德农科所的抗辩观点,均认为根据《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保险法解释二》第十六条第二款之规定,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取得代位求偿权,而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其取得代位求偿权之日起算,因此,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支付两笔保险赔偿金的代位求偿诉讼时效应当分别起算。第一笔保险赔偿金的诉讼时效期间为2013年6月10日起至2015年6月9日止,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时该笔保险赔偿金代位求偿的诉讼时效已经经过。

2、安杰代理思路

笔者认为,保险人先行赔付的保险赔偿金不应单独起算诉讼时效,保险人履行完毕全部保险赔偿责任后才具备完整取得保险代位求偿权的可能,基于此,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支付的第一笔保险赔偿金并未超过代位求偿的诉讼时效。主要理由如下:

《保险法》第二十五条规定,“保险人自收到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请求和有关证明、资料之日起六十日内,对其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数额不能确定的,应当根据已有证明和资料可以确定的数额先予支付;保险人最终确定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数额后,应当支付相应的差额。”

上述规定即为保险法中的“先行赔付制度”,其立法背景和目的是保险理赔因具体情况的不同可能会相当漫长,为促进保险功能的发挥,尽力弥补被保险人的损失,保险人经过核定认为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但是保险金赔偿给付的具体数额尚不能最终确定的,保险人应当按照可以确定的数额向被保险人或受益人先予支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下称“《诉讼时效规定》”)第五条规定,“当事人约定同一债务分期履行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

因此,正是基于《保险法》第二十五条“先行赔付制度”及《诉讼时效规定》第五条的规定,对于《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保险法解释二》第十六条第二款关于保险人取得代位求偿权以及代位求偿权诉讼时效起算时点的规定,不应解释为在保险赔偿金总额未能确定之前保险人先行赔付每一笔保险金的时点分别开始起算,而应当自保险赔偿金全部赔偿完毕之日起开始计算。

《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保险法解释二》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根据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的规定,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应自其取得代位求偿权之日起算。”根据上述规定,保险人应当在保险赔偿数额确定后且向被保险人或受益人完全支付了保险赔偿金之时才能取得保险代位求偿权,并开始计算诉讼时效。

本案中,承德农科所火灾事故发生于2013年4月20日,随后可口可乐公司向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提出保险理赔请求,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按照《保险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于60天之内,即2013年6月9日向可口可乐公司先行赔付保险赔偿金250万元。

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先行赔付250万元后,涉案保险理赔过程尚未完结,直至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于2014年11月11日向可口可乐公司支付了剩余保险赔偿金192万余元后,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才取得本案全部保险赔偿金的代位求偿权,并自赔偿完毕全部保险赔偿金之日起才具备开始计算诉讼时效的可能。

应当认为,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支付的两笔保险赔偿金为“同一债务”,不 应当分别计算诉讼时效。如果按照一、二审法院及承德农科所的理解,保险人 每支付一笔保险赔偿金,就起算该笔代位求偿的诉讼时效,则可能需要保险人 尽快提起一个代位求偿诉讼,就增加保险人的诉累。在保险人全部赔偿后,一 次性提起代位求偿诉讼,更能节省司法资源,防止诉累发生。

3、法院裁判观点

河北高院在作出的(2018)冀民再135号民事判决书中认为,“虽然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分两笔支付保险赔偿金,但该两笔保险赔偿金系向同一公司履行的同一笔债务,因此在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支付完最后一笔保险赔偿金后,其才取得对侵权人承德农科所的完整的代位求偿权。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本案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从最后一次履行支付保险赔偿金之日起计算,即2014年11月11日起计算两年。故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于2016年11月9日向法院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原审认定华泰财险北京分公司支付的第一笔保险赔偿金至其起诉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属适用法律错误。”

三、案件代理启示

笔者认为,《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和《保险法解释二》第十六条第二款对于保险人分批支付保险赔偿金的代位求偿诉讼时效应当如何起算的问题确实没有明确规定。但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关于分期履行债务诉讼时效起算的规定应当在保险人分批支付保险赔偿金的代位求偿诉讼时效起算的问题中参照适用,即以保险人支付完毕最后一笔保险赔偿金之日起开始计算代位求偿诉讼时效。

本案再审判决确立了上述观点,在保险人代位求偿诉讼时效起算问题上填补了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的空白,对于保险人代位求偿诉讼时效起算时点的确定具有重要指导意义,期待今后得到更多司法裁判援引,保护保险人的代位求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