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际商业活动中,当事人青睐于选择仲裁作为争议解决的方式。这主要是因为仲裁裁决较之法院判决更加容易得到跨境执行——《承认及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纽约公约》)的存在使得一份外国仲裁裁决可在全世界150多个会员国得到承认与执行。

然而,在实践中,执行方面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就是被执行人申请拒绝承认与执行仲裁裁决。虽然,《纽约公约》第5条以及许多国家的仲裁立法都明确规定了可拒绝承认与执行外国仲裁裁决的情形,但是这些书面规定运用到实践中仍旧极易出现边界模糊的情况。本文借助今年年初一个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贸仲)的仲裁裁决在英国获得执行的案例,以及香港大法官给出的十大执行指导原则及我国立法,来浅析执行外国仲裁裁决中的两个主要问题,即法院对仲裁裁决的审查权限(形式审查还是实质审查),以及公共利益的界定。

 

案件背景:

中方公司SINOCORE INTERNATIONAL CO. LTD(卖方,SINOCORE)与英方公司RBRG TRADING (UK) LTD(买方,RBRG)在2010年订立了冷轧钢卷的买卖合同,其中包含了一条检验条款(在货物装运时/前,RBRG公司有权对货物的质量与数量进行检验),以及应当开立一份货物装运期为“2010年7月31日之前”的信用证,该信用证由RBRG指示Rabobank开立。但在2010年6月12日,RBRG在信用证开立后又要求更改信用证下的装运日期,并指示Rabobank将装运日期改为“7月20日到30日”。SINOCORE拒绝接受该项修改。尽管如此,Rabobank仍然更改了信用证。

在合同的履行过程中,SINOCORE于2010年7月6日将货物装运上船、获得载明该日期的提单,并且将相关信息告知RBRG。随后,在SINOCORE向Rabobank请求付款时提交的却是装运日期为2010年7月20日到21日的提单,即SINOCORE为使得提单满足变更后的信用证下的单证要求而伪造了一份装运期符合要求的提单。得知此事后,RBRG向Rabobank所在地法院申请了禁止其支付信用证下款项的禁令,导致SINOCORE无法获得货款。之后,SINOCORE于2010年8月20日向RBRG发出了解约通知,并于之后的8月26日转卖了该批冷轧钢卷,但转卖价格远低于其与RBRG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下的价格。

2012年4月,RBRG以SINOCORE提前装运、使得RBRG无法检验货物,且进一步伪造提单以掩盖提前装运的行为为理由向贸仲提起仲裁程序,要求赔偿损失。在仲裁过程中,SINOCORE也提出了反请求,要求RBRG赔偿合同价格与转卖价格之间的差价。双方约定案件实体争议适用中国法。

仲裁庭最终作出了有利SINOCORE的判决,认为:

第一,SINOCORE已将实际装船日期告知RBRG,而RBRG在得到充分的装船通知后,仍旧未对货物进行检验。SINOCORE伪造提单是因为在RBRG违约单方面修改信用证后,为保证合同继续履行的无奈之举。

第二,SINOCORE并没有同意对原合同下约定的信用证作出修改,RBRG擅自单方面指示银行修改信用证的行为是违约行为。而正是该违约行为导致SINOCORE无法获得货款,并使得合同被解除,进一步导致损失发生。

第三,SINOCORE向Rabobank提交伪造的提单,此过程中受欺诈的主体是Rabobank而不是RBRG——RBRG从一开始就知道真实的装运日期,SINOCORE并未使RBRG陷入认识错误,因此并未损害RBRG的利益。而RBRG违约修改信用证的行为像是给SINOCORE设了一个圈套。

中国与英国均为《纽约公约》成员国,故而本贸仲裁决对于英国来说属于《纽约公约》下的外国仲裁裁决。在得到胜诉裁决后,SINOCRE向英国法院提出执行该仲裁裁决的申请,英国法院于2016年3月2日基于英国《1996年仲裁法》第101条第2款的规定作出了允许执行的指令。该条款规定:“一个纽约公约裁决在获得法院许可后可以像一个法院判决或指令一样获得执行(A New York Convention award may, by leave of the court, be enforced in the same manner as a judgment or order of the court to the same effect.)”。

然而,RBRG于2016年3月18基于《1996年仲裁法》第103条第3款申请法院撤销前述法院指令。该条款规定:“拒绝申请执行……(3)……如果申请或执行该裁决会违反公共利益(Refusal of recognition or enforcement…if it would be contrary to public policy to recognise or enforce the award)”。其认为: SINOCORE不能从银行处获得货款,是因为其提交了伪造的提单,故而其损失是咎由自取;通过伪造文件实现信用证权利的行为违反公共政策,执行通过伪造文书获得的裁决同样也违反公共政策。

 

法院判决

法院在其2017年2月17日作出的判决中就有关承认与执行外国仲裁裁决的基本法律原则作出了解释。法院认为《1996年仲裁法》第103条中一个强有力的推定是《纽约公约》下的裁决是可执行的,考量公共利益作为拒绝承认与执行的依据时要极其谨慎(there is a strong presumption that New York Convention awards are enforceable and that public policy defences are to be treated with extreme caution)。就这一点,法院重述了IPOC (Nigeria) v Nigerian National Petroleum([2005] 2 Lloyd's Rep 326)一案中的经典论述,认为第103条的预设是支持执行《纽约公约》下的裁决,即使出现该条下不予执行的情形,法院仍旧对是否执行相关裁决有自由裁量权,当然这种自由裁量权也不是开放式的。(section 103 of the Act embodies a pre-disposition to favour enforcement of New York Convention Awards… indeed, even when a ground for refusing enforcement is established, the court retains a discretion to enforce the award…the discretion is not open-ended)。

法院同时强调对买卖合同下的实体纠纷是由仲裁庭基于中国法所得出的结论,虽然相同的案件在英国法下可能有不同的判决,但这与英国法院是否拒绝执行该仲裁裁决完全无关,仲裁庭对买卖合同下的纠纷拥有管辖权,仲裁庭知晓案件的事实(包括提单是伪造的这一事实),并且已经作出了裁决。法院不合适也不被允许去审查仲裁庭的裁决(即,如何适用中国法)是否正确。支持仲裁裁决的一裁终局性,这一公共利益在本案中是头等重要的(the public interest in upholding the finality of arbitration awards clearly must prevail in such a situation)。

当基于公共政策而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时要极其谨慎(considerations of public policy, if relied upon to resist enforcement of an award, should be approached with extreme caution)。对于欺诈违反公共利益这一论点,法院认为虽然的确不应承认或执行一个赋予欺诈或非法行为效力的仲裁裁决,但是不会仅基于交易是“被污染”而拒绝执行一个基于合法交易(即使是可撤销的)而提起的诉求(it will not refuse to enforce a lawful claim under a lawful transaction (even if voidable) on the basis that the transaction is "tainted")。在本案中,毫无疑问,涉案买卖合同是完全合法的。而且,贸仲的仲裁裁决并非认为RBRG应该基于伪造的提单而付款,裁决SINOCORE胜诉并非基于RBRG没有支付伪造的提单下的货款,而是基于其擅自单方面修改信用证的行为是违约行为。

法院进一步指出在考虑公共利益时,法院必须平衡所主张的非法事项与一裁终局之间各自在公共利益方面的抵触(the court must balance the competing public policy considerations of finality of arbitration awards on the one hand and the alleged illegality on the other.)。仲裁裁决,特别是国际仲裁中适用外国法而做出的裁决,其一裁终局性所涉的公共利益,显然无疑超越有关基础交易是被欺诈所“污染”的这一抗辩理由(public interest in the finality of arbitration awards, particularly an international award such as in the present case determined as a matter of a foreign law, clearly and distinctly outweighs any broad objection on the grounds that the transaction was "tainted" by fraud).

 

案件评析

从上述案件中可以看出,英国法院强调在执行外国仲裁裁决时,法院只能进行形式性审查,而非实质性审查,即法院无权过问仲裁庭对于案件实体问题的裁决是否正确。同时,《1996年仲裁法》第103条虽然罗列了几种可以不予承认或执行《纽约公约》下的仲裁裁决的事项(当事人无行为能力、仲裁协议无效、当事人未被通知仲裁员的选任情况或仲裁程序或未能阐述其案情、超裁、程序瑕疵、裁决未产生约束力或被撤销或被暂缓、违反公共政策[1]),但该条款的本意是支持外国仲裁裁决的承认与执行,并且将不予执行的情形限缩到该条款所罗列的几种情形之内 并且将不予执行的情形限缩到该条款所罗列的几种情形之内。而且,依据公共利益不予执行外国仲裁裁决的可适用范围是很狭窄的,在更多情况下支持国际仲裁裁决的一裁终局性——这一公共利益要超越案件实体问题所涉的公共利益。

考虑到英国作为一个国际仲裁中心、英国法作为当下国际贸易中颇受当事人青睐的适用法,英国法院在上述案件中的论断对相似案件具有普遍指导和借鉴作用。事实上,英国法院的判决思路和《纽约公约》的主旨完全吻合,都主张尽可能保证外国仲裁裁决可以快速、简便地得到执行,并且对不予执行的事项进行严格限缩,只赋予执行法院以形式性审查的权利。

类似的,香港著名的陈美兰大法官(Mimmie Chan J)也于2015年通过KB v S [2015] HKEC 2042)一案总结了“香港执行仲裁裁决的十大指导性原则(Ten Guiding Principles to Award Enforcement in Hong Kong)”,分别是:

1. 法院的主要目标是为仲裁程序提供便利并协助执行仲裁裁决(The primary aim of the court is to facilitate the arbitral process and to assist with enforcement of arbitral awards)。

2. 根据香港《仲裁条例》,法院应仅在《仲裁条例》明文规定的情形下才能介入争议仲裁(Under the Arbitration Ordinance (“Ordinance”), the court should interfere in the arbitration of the dispute only as expressly provided for in the Ordinance)。

3. 争议的当事人有权自由约定如何解决它们之间的争议,但应以维护必要的公共利益为前提(Subject to the observance of the safeguards that are necessary in the public interest, the parties to a dispute should be free to agree on how their dispute should be resolved);

4. 仲裁裁决的执行应“几乎是行政事务性程序”,且法院应当“尽可能地机械行事”(Enforcement of arbitral awards should be “almost a matter of administrative procedure” and the courts should be “as mechanistic as possible”)。

5. 除非抗辩确有道理,法院应准备执行裁决。申请拒绝执行的当事人必须证明存在实在的损害风险,以及其权利被实质性侵犯(The courts are prepared to enforce awards except where complaints of substance can be made good. The party opposing enforcement has to show a real risk of prejudice and that its rights are shown to have been violated in a material way)。

6. 在处理撤销仲裁裁决或拒绝执行裁决的申请时,不论其依据是在仲裁程序中未被给予通知、未能陈述案情,或是仲裁庭的组成或仲裁程序与当事人的约定不符,法院关心的是仲裁程序的结构性完整。就这一点而言,被投诉的行为“必须是严重的、甚至是令人震惊的”,法院才能认定存在足以破坏正当程序的严重错误(In dealing with applications to set aside an arbitral award, or to refuse enforcement of an award, whether on the ground of not having been given notice of the arbitral proceedings, inability to present one’s case, or that the composition of the tribunal or the arbitral procedure was not in accordance with the parties’ agreement, the court is concerned with the structural integrity of the arbitration proceedings. In this regard, the conduct complained of “must be serious, even egregious”, before the court would find that there was an error sufficiently serious so as to have undermined due process 。

7. 在考虑是否拒绝执行仲裁裁决时,法院不审查案件的实体问题或基础交易(In considering whether or not to refuse the enforcement of the award, the court does not look into the merits or at the underlying transaction)。

8. 没有及时地向仲裁庭或监督法院提出异议,则可能会构成禁反言以及违背诚信原则(Failure to make prompt objection to the Tribunal or the supervisory court may constitute estoppel or want of bona)。

9. 即使存在拒绝执行或撤销仲裁裁决的充足理由,法院也仍有自由裁量权;即使有已被证明的有效理由,仍可以执行裁决(Even if sufficient grounds are made out either to refuse enforcement or to set aside an arbitral award, the court has a residual discretion and may nevertheless enforce the award despite the proven existence of a valid ground)。

10. 终审法院在河北进出口公司诉保得工程公司案中已经清楚明确,仲裁当事人有诚实信用义务,或者善意行事的义务(The Court of Final Appeal clearly recognized in Hebei Import & Export Corp v Polytek Engineering Co Ltd that parties to the arbitration have a duty of good faith, or to act bona fide。

上述十大原则与英国法院在执行外国仲裁裁决方面的态度不谋而合,都体现出支持仲裁裁决的执行、严格限缩不予承认与执行的事项。

事实上,类似的立法及司法精神也体现在我国的仲裁法律体系中。对于涉外仲裁裁决,根据我国《仲裁法》第70条、第71条的规定,当事人可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274条第1款的规定申请撤销或不予执行涉外裁决:

(1)当事人在合同中没有订有仲裁条款或者事后没有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的;

(2)被申请人没有得到指定仲裁员或者进行仲裁程序的通知,或者由于其他不属 于被申请人负责的原因未能陈述意见的;

(3)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与仲裁规则不符的;

(4)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机构无权仲裁的。

同条第2款进一步规定“人民法院认定执行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执行”。

对于外国仲裁裁决的承认执行则按照是否属于《纽约公约》下的裁决来分别处理。对于《纽约公约》下的裁决适用《纽约公约》下第5条的规定。对于非《纽约公约》下的裁决则应按《民事诉讼法》第282条办理(根据我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或者按照互惠原则进行审查)。

同时,对于所有拒绝执行涉外或外国仲裁裁决的案件,一审法院还需遵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处理与涉外仲裁及外国仲裁事项有关问题的通知》下规定的逐级上报制度——“在裁定不予执行或者拒绝承认和执行之前,必须报请本辖区所属高级人民法院进行审查;如果高级人民法院同意不予执行或者拒绝承认和执行,应将其审查意见报最高人民法院。待最高人民法院答复后,方可裁定不予执行或者拒绝承认和执行”。

从上述规定不难看出,我国就承认与执行涉外及外国仲裁裁决的问题,在立法层面也对不予承认与执行的情形进行了较为严格的限定,并且通过司法实践中强调法院的逐级上报制度来进一步限制不予承认与执行涉外及外国仲裁裁决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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