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被遺忘權之起源

「被遺忘權」(Right to be Forgotten)是於歐盟舊「個人資料保護指令(Data Protection Directive)」及其現行「一般個人資料保護規則(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架構之法律概念,對於已顯然過時、不正確且不具留存意義之資訊,賦予該資訊當事人有權在一定條件下要求資訊控制者刪除相關資訊之權利。就此種事件應如何規範,世界各地法律標準不一,以台灣首件據「被遺忘權」為基礎訴請Google移除網路搜尋結果的案例為基礎(最高法院109年度台上字第489號民事判決、台灣高等法院110年度上更一字第47號民事判決),介紹台灣司法對於「被遺忘權」相關案件之審查標準如後。

二、職棒打假球事件爭議案

(一) X對Google 起訴主張:後者經營的網路搜尋引擎在不特定人士以「X姓名」作為關鍵字加以檢索時,出現大批網頁資料指摘X於2008年間擔任中華職棒某球團負責人時參與打假球案,且不當揭露X之經歷、職業、感情、家庭等隱私。惟打假球案已經刑事判決無罪確定,且X已辭任球團負責人多年,相關資料再被蒐集或處理,已非必要,或者因時間經過已不適當、無關聯,侵害其名譽權、隱私權及被遺忘權,基於侵權行為法律關係、人格權排除侵害請求權及個人資料保護法(下稱個資法)規定請求Google移除網路搜尋結果及建議字串。Google 抗辯其是透過搜尋機器人程式自動對公開網頁之資訊進行檢索及建立索引,並未「蒐集、處理或利用」X之個資,應不受個資法規範。X之請求是否有理由?

() 搜尋引擎業者是否受個資法所規範

1.  個資法所規範的「個人資料」依該法第2條第1款、第3款、第4款、第5款,乃指自然人之姓名、教育、職業、社會活動等及其他得以直接或間接方式識別該個人之資料。所指「蒐集」,係指以任何方式取得個資;「處理」,即為建立或利用個資檔案所為資料之記錄、輸入、儲存、編輯、更正、複製、檢索、刪除、輸出、連結或內部傳送;「利用」,即將蒐集之個資為處理以外之使用。

2.  本件在Google搜尋引擎鍵入「X姓名」,可顯示85頁之表列結果。該等結果是搜尋引擎業者透過爬蟲程式自動、持續、有系統地探索網際網路上的資訊為蒐集,且透過編目程式持續將資訊記錄儲存及編輯,然後輸入儲存於伺服器內,以搜尋結果清單方式,提供檢索並供使用者連結,因此,搜尋引擎活動依前述法律規範仍屬於「處理個人資料」之行為。

3.  個資之蒐集、處理,依個資法第5條、第8條及第9條規定,原則上應尊重當事人權益,依誠實及信用方法為之,不得逾越特定目的之必要範圍,應與蒐集之目的具有正當合理之關連,且原則上應先履行告知義務。本件Google蒐集、處理之個資,既取自於一般公開網站之來源;且運用搜尋引擎所為個資之蒐集、處理,乃一種言論形式,並具有協助公眾在網路上發布資訊,及從網路上大量資訊中取得必要資訊之功能,且得保障公眾知的權利,促進民主之進步與發展,具有公共利益之性質。因此,本件法院均認為其性質屬於個資法第9條第2項第2款或第4款「當事人自行公開或其他已合法公開之個資」或「基於公共利益為統計或學術研究之目的而有必要」可免除搜尋引擎業者蒐集處理個資前之先告知義務,並具有同法第19條所規定之「合法性」。

() 個資蒐集「必要性」之衡量

1.  Google蒐集、處理本件X之個資雖然自始符合法定目的,惟仍應確保持續符合個資法第5條之規範,個資法第11條第3項前段及第4項亦規定:「個資蒐集之特定目的消失或期限屆滿時,應主動或依當事人之請求,刪除、停止處理或利用該個資」、「違反本法規定蒐集、處理或利用個資者,應主動或依當事人之請求,刪除、停止蒐集、處理或利用該個資。」

2.  本件一、二審法院均概括以:職棒打假球事件屬於涉及公共事務之資訊且民眾有獲悉充分資訊之權利,或者本件相關資料的蒐集屬於實現公眾言論自由之表現等為由駁回X之訴,最高法院即不予贊同,認為仍應兼顧個人隱私權等保障,廢棄二審判決,並闡明:「搜尋引擎業者提供檢索結果及連結,加速資訊流通,使網路使用者易於接近取得資訊、滿足知的權利;然個人隱私受侵害之可能大為增加,個人之資訊自主權及隱私權自有受保護之必要。而資訊主體對於曾經合法公開之個人資料,因時間經過,其被蒐集、處理或利用之特定目的已不存在,或已逾越該目的之必要範圍,自得請求該資料之蒐集或處理者予以刪除。關於必要性存否之認定,應就資訊主體之資訊隱私權與公眾知的權利之公共利益,為法益之衡量。」、「法院仍應斟酌搜尋引擎服務之性質、搜尋結果對網路使用者接近利用資訊之影響、該搜尋結果所連結之資料被公開當時之社會狀況及其後之變化,該資料所涉公共利益之具體內涵、記載隱私事實之必要性、公開資料對當事人隱私侵害之程度、個資當事人公眾生活之腳色及其行為造成結果之關連性等因素綜合加以衡量。」

3.  案經發回更審,更一審法院再據最高法院前述發回意旨,區分Google搜尋引擎取得之X網頁資料為以下兩類:

(1) 應依X之請求刪除之資訊

資訊內容:「這種人就應該用球棒從嘴巴穿進去屁眼穿出來」,並引用了2篇新聞報導後,略謂:「這篇充滿了黑特和髒話」,「如果報導一切屬實,那X真的是垃圾是狗屎是他媽的狗娘養的,昨晚匆匆一撇新聞還以為只是像前幾次的球員涉賭,結果是狗娘養的老闆带頭施壓」等用語粗俗、偏激之負面言論。

無蒐集處理必要性之衡量

•  網頁中大部分為自我情緒發抒之髒話,並無任何事實陳述部分。

•  屬於不具公眾知的權利維護等公共利益之搜尋網頁內容。

•  X辭任球隊負責人已約14年,且涉及刑責部分已受無罪判決確定,期間並更改姓名,可見其有意減少公眾人物形象,自有提高其隱私保護程度之必要。前述網頁內容倘若繼續存在,顯然對X造成繼續性之侵害,並與個資法第1條「促進個資合理利用」目的不合。

•   Google搜尋引擎為目前全球最知名、影響力最大之網頁資訊搜尋引擎,其市占率或搜尋網路訊息之強度、影響力均非其他搜尋引擎業者可相比擬,倘能移除前述搜尋引擎之連結應較能達到與除去侵害相近之效果。

(2) 仍予留存之資訊

資訊內容:新聞報導(附帶包含X 年齡、學歷之論述)、職棒假球事件原委介紹、連結之法院判決等以假球案發展過程及影響為主軸之內容。

仍具有蒐集處理必要性之衡量

•  Google僅將此等搜尋結果置於平台供人查閱並無積極處理利用行為。

•  倘僅刪除對X非屬正面之搜尋結果,因搜尋引擎無法反映連續的事件發展,網路資訊無法完整、客觀,亦有礙網路使用者接近利用資訊,此等完整新聞資訊之保存仍具有公共利益,未因時間流逝而失其新聞價值。此等資訊與「促進資訊充分流通」及「使公眾取得充分資訊」等公共利益目的相關,亦適合被搜尋引擎業者收集作為相關資料庫、相關服務更新改進與相關投放廣告之評估依據等商業行為。

•   對於X隱私部分之記載並非主要部分,且該等隱私業經另案判決確定,已屬半公開事實,該等事實之公開、留存尚不至於對X有明顯之侵害。

三、「被遺忘權」於台灣相關法令之落實

「被遺忘權」實是對於隱私權、個人資料保護,和公眾接觸利用網路等資訊權利之調和。但此項權利並非歐盟新創設之權利,本件更一審法院即於判決理由內援引司法院大法官會議釋字第585號及603號解釋意旨敘明:資訊隱私權仍屬憲法基本權,基本權請求主體為人民,義務主體為國家,須透過立法形式或於司法審判實務上解釋法律規範,始得對國家以外之第三人發生效力。故資訊主體縱主張其資訊隱私權被侵害,仍須以法有明文之權利,如民法侵權行為相關規定或個資法第11條等,作為訴訟中維護其權利的依據。至所謂「被遺忘權」,因本質亦屬資訊隱私權之保護,應回歸個資法或侵權行為法之法律適用,依各該法之要件判斷是否應予准許,在台灣即無另以「被遺忘權」作為請求權依據加以主張之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