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人履行保险合同项下的赔偿义务后,法定取得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向对造成保险事故的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司法实践中,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往往遇到困难。本文结合法律规定及相关司法案例对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的裁判规则归纳总结如下。

一、法律规定

《保险法》

第六十条 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 前款规定的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已经从第三者取得损害赔偿的,保险人赔偿保险金时,可以相应扣减被保险人从第三者已取得的赔偿金额。 保险人依照本条第一款规定行使代位请求赔偿的权利,不影响被保险人就未取得赔偿的部分向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         第六十一条 保险事故发生后,保险人未赔偿保险金之前,被保险人放弃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的,保险人不承担赔偿保险金的责任。 保险人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后,被保险人未经保险人同意放弃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的,该行为无效。 被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致使保险人不能行使代位请求赔偿的权利的,保险人可以扣减或者要求返还相应的保险金。        第六十二条 除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或者其组成人员故意造成本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的保险事故外,保险人不得对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或者其组成人员行使代位请求赔偿的权利。

《保险法解释(四)》

第七条 保险人依照保险法第六十条的规定,主张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因第三者侵权或者违约等享有的请求赔偿的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第八条 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为不同主体,因投保人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保险人依法主张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投保人请求赔偿的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保险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  法条解读:

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需要满足的条件是:第一,该权利属于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第二,引发该权利的法律事实是第三者因违约或侵权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发生保险事故;第三,保险人已实际向被保险人支付了保险赔偿金。《保险法司法解释(四)》第七条规定了行使代位求偿权的基础法律关系。

二、典型案例

【保险人在一审庭审中明确选择了基于违约责任行使代位求偿权,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理,保险人只能基于运输协议行使代位求偿权,而不能向该运输协议之外的第三人主张权利,实际侵权人不是保险人基于违约责任主张代位求偿权的对象】

在江苏高院审理的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建分公司与廖集珍、张春宇、苏辉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再审一案中【(2012)苏商再提字第0034号】,江苏高院审理查明:高瑞公司与廖集珍经营的货运服务部签订运输协议,委托货运服务部运输轧辊至唐山。货运服务部在接受委托后将轧辊转委托给张春宇承运。高瑞公司在托运前,为该批轧辊向太平洋财险公司投保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综合险,保险期限自2008年6月16日至2009年6月15日。2008年12月12日,张春宇驾驶载有保险标的轧辊的重型半挂车运输途中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保险标的轧辊损坏及人员伤亡等后果,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张春宇对此次事故负全责。事故发生后,太平洋财险公司对高瑞公司作出了保险赔偿。太平洋保险公司向高瑞公司赔偿后,取���高瑞公司出具的《权益转让书》,获得代位求偿权。太平洋财险公司遂起诉廖集珍、张春宇主张代位求偿权,在庭审中,当被问及是基于违约责任还是基于侵权责任行使代位求偿权时,太平洋财险公司明确表示是基于违约责任行使代位求偿权。

江苏高院认为,本案中,高瑞公司与货运服务部签订运输协议后,货运服务部又与苏辉签订运输协议,而苏辉又与张春宇签订运输协议,从而将高瑞公司托运的轧辊转由张春宇实际运输,而张春宇在运输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致使轧辊毁损。在这种情况下,高瑞公司作为财产受损害一方当事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的规定,有权选择依照运输协议向承运人廖集珍主张违约责任或者以货物受损为由向廖集珍、苏辉、张春宇主张侵权责任,但是高瑞公司不能同时主张两种责任。太平洋财险公司在一审庭审中明确选择了基于违约责任行使代位求偿权,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理,太平洋财险公司只能向与高瑞公司签订运输协议的货运服务部的经营者廖集珍行使代位求偿权,而不能向该运输协议之外的第三人张春宇主张权利。张春宇并非与高瑞公司签订运输协议的一方当事人,其不是太平洋财险公司基于违约责任行使代位求偿权的适格主体。

【保险人有权向因自身过错造成承运财产损失的实际承运人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实际承运人请求赔偿的权利】

在江苏高院审理的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余杭支公司与张文霁、连云港市德欣化工有限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再审一案中【(2015)苏审二商申字第00449号】,江苏高院审理查明:精功公司委托万通公司将一台太阳能多晶硅铸锭炉及相关辅助设备2套运至连云港。万通公司又与“张文齐”签订的《运输协议书》约定:由万通公司投保货物运输保险,并负责押运。由张文齐负责承运精功公司的货物,并约定在承运过程中造成货物损失的,由承运人承担赔偿损失。张文霁驾驶德欣公司所有的苏G85070、苏GH225挂车行驶至宁连公路灌南段时发生追尾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张文霁对事故承担全部责任。事后,太平洋财险公司向精功公司支付了理赔款,精功公司向太平洋财险公司出具了相关的权益转让说明。太平洋财险公司遂向张文霁、德欣公司提起保险代位求偿之诉。张文霁认为,其运输行为属于万通公司的职务行为,太平洋保险公司无权向投保人追偿。

江苏高院认为,张文霁的再审申请不能成立。关于张文霁的运输行为是否属于职务行为。第一,张文霁不能举证证明其与万通公司之间形成了合法劳动关系,其不是万通公司的工作人员;第二,根据查明的事实,就案涉货物的运输,万通公司与张文霁订立了《运输协议书》,约定了托运方、承运方的权利义务,加盖了万通公司的合同专用章,符合平等民事主体之间订立合同的通常外观,而与企业内部工作人员履行职务的手续明显不同。故张文霁的运输行为不属于职务行为。

关于张文霁是否应承担货损的赔偿责任。张文霁主张免责的理由包括其应享受货运险的利益,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2009年修订,以下简称保险法)第十二条规定:财产保险的被保险人在保险事故发生时,对保险标的应当具有保险利益;保险利益是指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具有的法律上承认的利益。就案涉货运险而言,保险人所承保的是精功公司所有的JJL660太阳能多晶硅铸锭炉及相关辅助设备2套,精功公司作为货主对于保险标的具有保险利益,有权在发生货损时向保险人请求支付保险金。同时,货运险的功能在于保障货主可能遭受的财产损失,而非免除第三人的侵权责任。张文霁作为实际承运人,对于涉案保险标的只具有责任保险利益,如其欲分散运输过程中可能对货主设备造成损失的风险,可以投保相关责任保险,而不能因存在货运险而自然免责。在张文霁因自身过错造成货损的情况下,构成保险法第六十条中规定的第三者,太平洋财险公司向货主精功公司承担了赔偿保险金义务后,有权依据保险法第六十条的规定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

【被保险人的子公司属于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或其组成人员,保险人不得向其行使追偿权】

在最高院审理的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支公司与德汇置业集团有限公司、钱金耐、张献开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再审一案中【(2015)民申字第2408号】,中华财险公司再审申请称,保险赔款中包括公估费、查勘费、执行费的事实不完整,未能查清火灾发生时火车头公司的股东持股情况,没有采信《火灾事故责任认定书》有误。德汇公司违反消防法的行为是此次火灾发生的条件,也是导致保险标的物损害严重的直接原因,属于侵权责任法上的侵权行为。

最高院认为,关于中华财险公司能否代火车头公司向德汇公司请求赔偿的问题。《保险法》第六十二条规定“除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或者其组成人员故意造成本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的保险事故外,保险人不得对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或者其他组成人员行使代位请求赔偿的权利。”尽管目前对该条款中被保险人的组成人员范围尚无具体界定,但该条款实际是限制代位求偿权的相对人,目的在于保护与被保险人属于利益共同体的第三人。在本案中,火车头公司作为德汇公司的全资子公司,尽管两公司在法律关系上属于彼此独立的法人,但在经济利益上具有高度一致性,应属于利益共同体,德汇公司在火灾中承受实际损失,并事后出面协调解决问题,赔付受灾商户,中华财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向火车头公司赔付的保险金也应实际用于补偿德汇公司的损失和支出,故中华财险公司要求德汇公司返还该笔保险金显然不符合我国保险法第六十二条的立法本意。因此,虽然二审判决未支持中华财险公司就其对火车头公司的赔偿部分具有代位求偿权的理由不妥,但判决结果并无不当。

【被保险人的股东属于被保险人的组成人员,不能作为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的对象。被保险人的股东的股东不属于被保险人的组成人员,可以作为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的对象】

在天津高院审理的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与天津盛相电子有限公司、天津盛相精密技术有限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二审一案中【(2014)津高民二终字第0058号】,天津高院审理查明:2013年1月4日,盛相电子公司向中华财险公司分别为被保险人盛相汽车公司和盛相精密公司投保了财产综合险。两份保险单的保险标的为:存货、机器设备和固定资产。在保险期间内,盛相汽车公司、盛相精密公司租用的盛相电子公司的2号车间发生火灾,火灾造成2号车间及车间内生产设备、产品被烧毁。后,《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火灾原因排除纵火、外来火源引起的火灾,不排除喷涂车间房屋顶部电气线路故障引燃可燃物所致。

盛相汽车公司以《转账支付授权确认书》的形式将其对中华财险公司的全部理赔款项授权该保险公司打给保单受益人,即盛相电子公司。2013年9月29日,中华财险公司将应当给付盛相汽车公司的赔偿款9,212,812.28元,全部支付给了盛相电子公司。之后,中华财险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向盛相电子公司、盛相精密公司行使追偿权,请求判令二者连带赔偿9,212,812.28元。

另查明,盛相电子公司是盛相精密公司的股东,盛相精密公司是盛相汽车公司的股东。盛相电子公司投资兴建了办公设施及生产车间,盛相精密公司及盛相汽车公司租用了盛相电子公司的2号车间从事生产经营活动。

天津高院认为,本案中,双方在法律上的争议焦点就是盛相电子公司、盛相精密公司是否属于保险法中规定的被保险人盛相汽车公司的组成人员。根据《保险法》第六十二条规定,保险人不得对被保险人的组成人员行使代位请求赔偿。盛相精密公司是盛相汽车公司的股东,盛相电子公司虽然不是盛相汽车公司的股东,却是其股东盛相精密公司的股东。盛相汽车公司作为公司法人,其股东是公司存在的基础和核心要素,股东的变化对内影响到公司法人,所以盛相精密公司作为盛相汽车公司的股东,属于盛相汽车公司的组成人员,保险人不得对其行使追偿权。至于盛相电子公司,虽与盛相汽车公司有事实上的投资关系,但与盛相汽车公司并无直接的法律关系,所以不属于盛相汽车公司的组成人员。

【机动车试驾人员不属于机动车销售商的组成人员,保险人有权对因过错导致交通事故的机动车试驾人员主张保险代位请求权】

在广州中院审理的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与许寅宏、陈杰峰、广东广物骏达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再审一案中【(2013)穗中法审监民再字第159号】,广州中院审理查明:许寅宏、陈杰峰是夫妻关系,2009年4月12日,许寅宏在广骏公司销售人员陪同下试驾广骏公司所有的轿车,当时,陈杰峰也坐在车内。在试驾过程中,由于许寅宏在转弯时超速行驶,导致该轿车撞向人行道,造成行人谭咸美受伤及轿车损坏的交通事故。广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芳村大队出具穗公交芳认字(2009)号《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许寅宏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由于广骏公司是肇事车辆的所有人,经谭咸美起诉后,向谭咸美支付了27万元赔偿金。另,本次事故发生后,广骏公司为修复受损的涉案轿车,支付维修费用12,969元。广骏公司为涉案轿车在太平洋财险公司处投保了第三者商业责任险(保险金额为50万元,不计免赔)及车辆损失险(保险金额为117,696元,不计免赔),保险期限从2008年8月30日至2009年8月29日,本交通事故发生于保险期间内。广骏公司在向谭咸美履行完赔偿义务及维修好保险车辆后,向太平洋财险公司提出索赔请求。太平洋财险公司依据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共计赔付保险金282,969元。其中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内赔付保险金270,000元,在车辆损失险内赔付保险金12,969元。之后,太平洋财险公司起诉要求许寅宏、陈杰峰夫妇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广州中院认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许寅宏驾驶机动车转弯时超速行驶及驾驶车辆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其过错行为是导致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受伤者谭咸美没有导致事故发生的过错行为。许寅宏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谭咸美无责任。此交通事故还造成广骏公司交给许寅宏试驾的汽车损坏。据此,许寅宏对其行为造成试驾车辆的损坏、谭咸美的受伤所致的经济损失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已发生法律效力的(2009)荔法民一初字第1389号民事判决,认定许寅宏应承担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广骏公司是肇事车辆的所有人,故依法判决许寅宏向谭咸美赔偿320,795.85元,广骏公司对上述赔偿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判决生效后,广骏公司依照上述判决缴纳了赔偿款,并对受损的事故车辆进行了维修。太平洋财险公司根据其与广骏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将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金、机动车损失险保险金合共282969元赔偿给广骏公司。许寅宏不是广骏公司的组成人员。综上,由于许寅宏的责任导致保险标的损失,且其不是广骏公司的组成人员,保险公司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赔偿责任后,依法取得对保险标的损失负有责任的许寅宏的追偿权。

三、总结

保险人行使代位追偿权是为了防止放纵对保险事故发生的真正责任人,同时也是为了保证保险人经营的永久存续与盈亏平衡。

保险人的代位追偿权是法定取得的权利,而不是约定取得的权利;其权利范围、性质与被保险人的权利并无区别。同理,代位追偿权的行使对象对被保险人所有的抗辩权,也可以对保险人行使。

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必须以履行了保险金赔偿义务为前提。第一,保险人与被保险人之间应存在保险合同关系,这是保险代位求偿权产生的基础。第二,保险标的因第三者的违约或者侵权而产生损害,如果保险标的的损害不是因第三者的原因造成的,代位求偿自然也无从谈起。第三,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负有向被保险人赔偿的义务。第四,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属于保险事故。如果不属于保险事故,保险人不承担保险责任,也不存在代位求偿问题。第五,保险人实际履行了赔偿保险金的义务,方才获得代位追偿权。

《保险法》规定保险人行使代位追偿权的对象并不包括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与组成人员,但是在司法实践中,法院往往扩大解释“组成人员”的范围。

本文节选自《中国保险诉讼裁判规则集成——保险诉讼经典案例判词逻辑分类汇编》一书。该书是中国第一部以部门法重述(Restatement)的形式编纂的保险案例裁判思路汇编书籍,共27114,涵盖340类保险法律问题和众多新兴的保险争议案件类型,由安杰律师事务所保险法团队历时年从中国裁判文书网的2万多个保险法案例中,筛选出1300多个典型案例,编纂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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