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保函纠纷是国际贸易中单据类纠纷的常见争议,其中又以保函止付、保函欺诈类争议更为多见。此类争议往往涉及保函与关联基础合同之间的关系,当事人或法院、仲裁庭往往对基础合同争议与独立保函之间的关联关系存在不同见解,已成为交易实践及司法实践当中的一个争议焦点。本文以去年年底的一个经典案例为引,进一步分析基础合同法律关系对独立保函欺诈纠纷的影响。

一、基本案情

再审申请人东方置业房地产有限公司(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以下简称再审申请人)作为开发方,与作为承包方的再审被申请人安徽省外经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以下简称再审被申请人)、作为施工方的安徽外经建设中美洲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外经中美洲公司)在哥斯达黎加签订了一份《施工合同》。

合同第20条约定:“承包方应向开发商提交银行开具的履约保函……用于保证施工期间材料的使用质量和耐性,赔偿或补偿造成的损失,和/或承包商未履行义务的偿付……”再审被申请人依此向中国建设银行安徽省分行(以下简称建行安徽省分行)提出申请,并以哥斯达黎加银行作为转开行,向作为受益人的再审申请人开立履约保函。哥斯达黎加银行开立履约保函,建行安徽省分行同时向哥斯达黎加银行开具反担保函。

《施工合同》履行过程中,建筑师(无美国建筑师协会国际会员资格)出具《项目工程检验报告》,认定施工项目存在施工不良、品质低劣、且需要修改或修理的情形。之后,再审被申请人主张再审申请人拖欠工程进度款,提起仲裁请求。其后,再审申请人向哥斯达黎加银行提出索赔,要求支付履约保函项下的款项。最终,仲裁庭裁决再审申请人拖欠进度款的行为构成严重违约;同时就工程质量问题,认定再审被申请人作为承包商必须改善或修正。

再审被申请人向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保函欺诈纠纷诉讼,一审法院判决中止支付履约保函及反担保函。再审申请人上诉至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法院支持原判。再审申请人遂向最高院提出再审申请,最高院判决撤销一、二审法院判决。

二、争议焦点

本文对本案例关注的争议焦点有二:

1.再审申请人作为受益人是否具有基础合同项下的初步证据证明其索赔请求具有事实依据?

2.仲裁裁决认定再审申请人在基础交易项下构成违约,再审申请人在基础合同履行中存在违约情形又要求实现保函权利,是否可以认为构成欺诈?

三、裁判观点

1. 再审申请人作为受益人是否具有基础合同项下的初步证据证明其索赔请求具有事实依据?

再审申请人向哥斯达黎加银行提交的由工程师出具的《项目工程检验报告》已显示工程存在质量问题,且该文件符合履约保函下有关提交单据的具体要求。《施工合同》和履约保函下均未规定出具检验报告的工程师必须具有美国建筑师协会国际会员的资格,故出具报告的工程师无该资格不影响再审申请人据此请求银行支付履约保函下款项的权利。而该报告已构成证明再审被申请人在基础合同项下就工程质量问题存在违约行为的初步证据,属于履约保函下的担保范围,再审申请人据此提出实现独立保函项下的权利不构成保函欺诈。

2. 仲裁裁决认定再审申请人在基础交易项下构成违约,再审申请人在基础合同履行中存在违约情形又要求实现保函权利,是否可以认为构成欺诈?

再审被申请人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独立保函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独立保函规定》)第12条第1款第3项(法院判决或仲裁裁决认定基础交易债务人没有付款或赔偿责任的)、第4项(受益人确认基础交易债务已得到完全履行或者确认独立保函载明的付款到期事件并未发生的)、第5项(受益人明知其没有付款请求权仍滥用该权利的其他情形)应当认定再审申请人构成独立保函欺诈。然而,《独立保函规定》第25条明确规定该司法解释不适用于再审案件。鉴于再审被申请人坚持认为本案虽为再审案件,亦不应违反该独立保函司法解释的规定精神,因此最高人民法院对第12条下的相关问题进行了阐释。

就第3项问题的认定,法院认为独立保函独立于相关的基础合同交易,签发银行应仅负责审查受益人提交的单据是否符合保函下的规定,其付款义务不受委托人与受益人之间基础交易项下抗辩权的影响。虽然,本案中再审被申请人针对再审申请人拖欠进度款的行为提起仲裁,且仲裁庭最终认定了该违约事项的存在,但该违约情形不会必然成为构成保函欺诈的充分必要条件。

案涉履约保函担保的事项是施工质量,而再审申请人作为受益人未支付进度款的违约事实与质量问题不存在因果关系。再审申请人作为受益人,其自身在基础合同履行中存在的违约情形,并不必然构成独立保函项下的欺诈索款。

除非保函另有约定,对基础合同的审查应限定在担保范围内的履约事项(即,工程质量以及承包方应履行的其他合同债务)。虽然,相关仲裁裁决认定再审申请人未支付进度款的行为属于违约行为,但并未认定再审被申请人因该违约行为而免除其自身的付款或者赔偿责任(即,主要是质量责任)。

就第4项、第5项而言,双方对工程质量发生争议的事实、相关仲裁裁决下有关工程质量的认定(承包商应当改善、修正)能够佐证再审被申请人作为债务人,其在《施工合同》项下的义务尚未完全履行。现有证据亦不能证明再审申请人明知其没有付款请求权仍滥用权利。

四、评析

独立保函纠纷是国际贸易中单据类纠纷的常见争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独立保函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下简称“《独立保函规定》”)的出台,对贸易活动及司法审判起到了一定的规范指引作用。此处,结合《独立保函规定》及本案案情,论述独立保函的独立性、欺诈纠纷及实务中的相应风险防范。

1.独立保函的独立抽象原则

独立保函的交易框架下,开立人往往并不熟悉关联的基础交易,信息不对称的存在使得开立人很难完全厘清、辨别关联基础合同下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为保障受益人及时获得付款、开立人不被卷入基础交易合同下当事人之间的纠纷,独立抽象性原则已成为独立保函交易机制下的基本法律原则。

独立性原则指独立保函一经开立,其下的基本法律关系即与关联基础交易相分离。抽象性原则则从单据审核的角度再次强调了独立保函的独立性——如无特别约定,开立人仅负责确认相关单据的表面真实性和相符性,而不论基础交易项下的履约情况。

2.开立独立保函时应尤其关注具体条款设计

独立保函的独立抽象性原则凸显了独立保函虽源于基础交易合同而开立,却具有自治性——即使受益人在基础交易下存在违约情况,也不必然导致其丧失自身在独立保函下索款的权利。同时,基础交易合同下的相关约定,即使涉及关联单证问题,也不必然适用于独立保函。这均提示出一个关键问题,即当事人在约定独立保函开立及付款的相关事项时,也必须将保函与基础交易分割开来、区别对待。对于核心条款,如索赔条款、失效条款、法律适用、争议解决条款等,都应当详细列明。

对于索赔条款(索赔通知的形式、应提交的支持性文件等)及失效条款(失效时间、失效事项)应尽量具体而详细地列明。特别是针对索赔条款,应尽量单据化,涉及第三方证明文件(如上述案件中工程师出具的《项目工程检验报告》)时,应尤其注意对第三方的资质问题及文件形式应事先明确约定,避免事后产生纠纷。

对于法律适用及争议解决条款也应单独列明——由于独立保函的独立抽象性,关联基础合同下有关法律适用及争议解决的约定不必然适用于保函下的纠纷,因此在独立保函下仍旧应当对法律适用及争议解决做出单独约定。

3.独立保函欺诈纠纷管辖的特殊性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独立保函欺诈案件的管辖更具特殊性。独立保函的当事人为开立人和受益人,而保函欺诈类纠纷中的保函申请人、指示人等止付申请人不是保函下的合同当事人。故而,独立保函下的争议解决条款不制约止付申请人。因此,《独立保函规定》第21条第2款规定:“独立保函欺诈纠纷案件由被请求止付的独立保函的开立人住所地或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当事人书面协议由其他法院管辖或提交仲裁的除外。当事人主张根据基础交易合同或独立保函的争议解决条款确定管辖法院或提交仲裁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可见,即使独立保函下已经约定争议解决条款,该约定仍不适用于独立保函欺诈纠纷案件。该类案件下,当事人如果希望自行决定保函欺诈纠纷的争议解决方式,则应该特别针对欺诈纠纷的争议解决方式做出明确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