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财产保全担保形式中,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相较于现金或其他形式担保更具有便捷性、安全性,普遍被越来越多的法院和当事人所接受和采用。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是由保险公司向法院出具保函,对原告(保全申请人、被保险人)的财产保全行为提供担保,同时又为被保险人(保全申请人)的错误保全行为的法律责任提供保险保障。当被保险人(保全申请人)因保全错误依法应承担经济赔偿责任时,由保险公司根据约定的赔偿限额承担保险责任。

目前,保险公司作为共同被告参与到保全被申请人与申请人之间的损害责任纠纷中的情形开始出现。在该类纠纷案件中,保险公司的总体应诉策略和方向应是从保全申请人(被保险人)的角度对保全行为不存在错误进行抗辩并举证,从而尽可能降低保险公司为保全申请人所承担的赔偿责任。

从该应诉策略出发,我们结合安杰事务所保险团队的办案经验和最高院的相关案例,就保全错误引起的损害赔偿案件的司法认定展开探讨,以期为各家保险公司在应对类似保全损害责任纠纷时提供借鉴。

一、主观过错的认定和因果关系分析是判断保全是否错误的重点

保全错误引起的损害赔偿案件适用《侵权责任法》规定的一般侵权过错责任归责原则。同时,《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依据该规定,申请人是否申请错误,应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所规定的一般侵权过错责任归责原则为基本标准进行审理。纵观近几年保全错误引起的损害赔偿案件,法院大多适用《侵权责任法》及其规定的一般侵权过错责任归责原则来进行审理。

根据侵权过错责任归责原则,财产保全错误引起损害赔偿必须满足侵权四要件,即保全申请人有主观过错、错误保全行为、被申请人的损失、损失与错误保全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在该四要件中,难点和最为重要的应为两个要件,即主观过错和因果关系的认定。对此,本文结合最高院近期判例和相关案件承办经验阐述如下。

二、保全错误中的主观过错仅包括故意或重大过失

在财产保全损害赔偿责任案件中,保全错误赔偿责任案件的主观过错仅包括故意或重大过失,不包括一般过失和轻微过失。所谓“故意”,应指保全申请人蓄意申请保全,目的是为了妨碍被申请人的正常经营等,而非为了获得赔偿。所谓“重大过失”,应指保全申请人欠缺一般人最起码的注意义务,在极不合理、超出一般人想象的程度上疏忽了应有的谨慎,不仅没有采取一般人都会采取的措施,也没有施加一个漫不经心的人会施加的注意义务。

故意或重大过失责任要件已经成为法院审理保全损害责任纠纷案件普遍适用的规则。结合(2018)最高法民申2027号、(2015)民申字第2136号等最高院案例的认定,保全错误的主观过错范围仅限于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原因主要在于:

第一,当事人的法律知识、举证证明能力及对法律关系的分析判断有限,对结果的预见能力受限,不能按照司法审判者的专业注意义务来要求当事人。

第二,申请保全本身就是当事人的合法权利,如果主观过错的范围过于宽泛,反而妨碍了当事人行使维权的手段。

第三,保全是为了方便执行,本身就具有估算的特点和预防的性质,不能苛求保全申请人以专业人士的标准准确预测出案件处理结果并以此金额进行保全,否则将妨碍保全制度发挥作用。

三、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判断标准,应采取一般人的合理注意义务标准,同时考查保全申请和诉讼请求没有显而易见的不法性;判断要素包括申请人的诉讼请求依据、保全金额、保全程序、保全标的物的选择等方面

(一)从司法实践看,故意或重大过失应以一般人的合理注意义务以及没有显而易见的不法性为判断标准

在(2018)最高法民终81号等最高院判例中,最高院认为:“关于申请人过错的认定,应从当事人的主观过错、行为客观不法性等方面,结合案件事实综合判断。从主观因素来看,申请人一般应尽到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达到一般合理人标准,无故意或重大过失。从客观方面看,申请人的财产保全申请应有基本的事实依据与法律依据,对其诉讼请求有相应的证据予以支持,不能有显而易见的不法性。”

由此可见,保全故意或重大过失从主观状态上来看,主要表现为在财产保全申请和诉讼请求中,保全申请人主观上没有尽到一般人的合理注意义务。这个合理注意义务既不是善良管理人的合理注意义务,也不是具有专业知识的人的注意义务,而仅达到普通人的注意标准即可。客观行为上来看,故意或重大过失主要表现为保全申请人的财产保全申请和诉讼请求具有显而易见的不法性。这种不法性非常明显,一般人不需要依托专业分析便可直接作出判断,比如反复缠诉、超标的保全、违反法定程序保全等等。

(二)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判断要素

结合上述主观方面和客观方面分析,保全申请人保全时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主要根据如下几方面要素进行判断:

1. 保全申请人在原审诉讼请求上是否具有基本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

无论是侵权之诉、违约之诉还是其他诉讼,保全申请人(原告)对其提出的诉讼请求应具有基本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这种基本事实和法律依据的提供以保全申请人自身的认知能力为限,而不需要以一个专业能力人的角度来判断。只要其诉讼请求在其主观认知能力范围内具有合理的基本证据加以支持且有法可依,就应视为其对该诉讼存在的相关风险已尽到了一般人的合理注意义务,没有显而易见的不法性。

任何普通人都不可能准确预测到专业审判人员对案件的理解和裁判结果。如果因为证据不足或法律适用错误,部分诉讼请求没有得到法院支持,那只能说明保全申请人对该部分事实的举证证明责任、对法律适用的结果判断与裁判者存在一定差异。这种差异应当被允许且也真实、客观地存在于所有诉讼案件当中。因此,我们不能仅因为诉讼请求未获全部支持而推定保全申请人在起诉之初其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也不能因此推定保全申请人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或存在显而易见的违法性。

2. 保全申请人在保全金额上是否已尽合理注意义务,不存在显而易见的不当申请

在保全金额上,司法实践中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就是超标的保全。保全申请人是否已经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不存在显而易见的不法性主要体现在保全申请是否存在超标的保全。一般而言,保全申请的保全金额不得超过诉讼请求金额,保全裁定书裁定的保全金额不得超过保全申请的金额,法院实际查封的财产价值不得高于保全裁定和保全申请的金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据财产保全裁定采取相应的查封、扣押、冻结措施。可供保全的土地、房屋等不动产的整体价值明显高于保全裁定载明金额的,人民法院应当对该不动产的相应价值部分采取查封、扣押、冻结措施,但该不动产在使用上不可分或者分割会严重减损其价值的除外。”因此,对于在使用上不可分割或分割会严重减损其价值的不动产,法律允许进行超标的保全。除此之外,保全申请人不得申请超标的保全。

3. 保全申请人在保全程序上是否存在显而易见的不法性

保全申请人在保全程序上存在显而易见的不法性,主要体现在保全申请人的保全申请时间、期限、续封、执行完毕后及时解封等程序违法。程序规定详见《民事诉讼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相应规定,在此不赘述。如果保全被申请人对保全程序、保全裁定内容存在异议,可以通过对保全裁定申请复议的方式寻求救济。

4. 保全申请人在保全标的物的选择上是否已尽合理注意义务,不存在显而易见的违法性

保全申请人有权利选择最利于执行的保全标的物进行保全。在所有保全标的物中,显然存款账户是最有利于执行的,保全申请人保全存款账户一般而言应视为合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规定:“被保全人有多项财产可供保全的,在能够实现保全目的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应当选择对其生产经营活动影响较小的财产进行保全。”因此,在有多项财产可供保全的情况下,如果被申请人的账户是基本账户或专款账户,而保全其他财产相较于账户对其经营损害更小,则保全申请人应选择保全账户之外的其他财产。

在(2017)最高法民终118号判例中,最高院认定该案中的财产保全存在错误,原因在于,原审诉讼请求不仅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而被全部驳回,该案保全申请人(原告)在可以保全账户的情况下选择保全土地使用权而阻止了保全被申请人项目的正常销售,在标的物的选择上存在重大过失,未尽合理注意义务。更为严重的是,在被保全申请人提供存款作为担保置换解封土地使用权时,保全申请人通过不断增加诉讼请求金额以对抗该解封,在主观过错方面已经上升到了故意的范畴,而不仅仅是重大过失。因此,最高院认定该案保全存在错误并无不妥。

在保全申请人的保全行为可能影响被申请人的正常经营时,被申请人可能会提供其他标的物申请变更被保全标的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六十七条规定:“财产保全的被保全人提供其他等值担保财产且有利于执行的,人民法院可以裁定变更保全标的物为被保全人提供的担保财产。”在实践中,对于被申请人的标的物变更申请,法院一般会征求保全申请人的意见。根据上述规定,保全申请人应考量被申请人置换的标的物是否与保全金额等值且是否有利于执行。如果标的物价值与保全金额相去甚远且不利于执行,则保全申请人有权拒绝该标的物的变更申请。

综上,我们认为从一般人的判断标准来看,保全申请人是否主观上存在保全故意或重大过失,应考察其诉讼请求依据、保全金额、保全程序以及保全标的物的选择等方面是否已尽一般人的合理注意义务,不存在显而易见的违法性。

四、保全错误并不以保全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未得到全部支持为充分条件,否则将对当事人诉权的行使造成阻碍,影响诉讼保全制度功能的发挥

保全错误不以保全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未得到全部支持为充分条件,而应结合诉讼请求依据、保全金额、保全程序、保全标的物的选择等各方面,按照一般人的合理注意义务和不具显而易见的违法性为原则做出综合判断。

在2015年时,最高院对于驳回诉讼请求是否即视为保全错误的观点仍存在分歧和自相矛盾的案件。在(2015)民申字第517号案中,最高院以保全申请人诉讼请求未得到支持而认定其保全申请是错误的。但在(2015)民申字第1147号案中,最高院则认为:司法实践中,财产保全的申请人对自身权利的衡量与人民法院最终认定之间存在差异,当事人认为合理的诉请不为人民法院认定支持的情况并不鲜见……“申请有错误”,应当理解为不仅包括人民法院的裁判结果与申请人诉讼请求之间存在差异,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未能全部得到人民法院支持的客观方面,亦应包括申请人主观上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等过错的主观方面。不能仅依据审判结果来认定责任的成立与否。

至2017年时,最高院在上述观点上的处理结果趋于一致。在前述(2017)最高法民终118号案件中,最高院虽然判决保全错误,但所依据的事实已不仅仅是诉讼请求被驳回,而是综合考量了申请保全的标的额、对象及方式等各方面。在最高人民法院审理的(2018)最高法民申2027号案中,最高院认为:“由于当事人的法律知识、对案件事实的举证证明能力、对法律关系的分析判断能力各不相同,通常达不到司法裁判所要求的专业水平,因此当事人对诉争事实和权利义务的判断未必与人民法院的裁判结果一致。对当事人申请保全所应尽到的注意义务不应过于苛责。如果仅以保全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是否得到支持作为申请保全是否错误的依据,必然会对善意当事人依法通过诉讼保全程序维护自己权利造成妨碍,影响诉讼保全制度功能的发挥。……须以申请人主观存在过错为要件,不能仅以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未得到支持为充分条件。”

由此可见,提起民事诉讼以及申请财产保全是《民事诉讼法》赋予民事当事人的重要权利。正常情况下,原告起诉是为了主张权利,申请财产保全是为了保证执行程序的顺利进行。许多案件都存在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者部分诉讼请求不能得到支持的可能性。诉讼请求未全部获得支持既不是判断申请人主观过错的必要条件,更非充分条件。诉讼请求不能得到全部支持有可能是因为举证不足,也有可能是法律依据不充分,或者是当事人对于法律的理解与裁判者的理解存在差距。不能因为原告诉讼请求未获全部支持而否认其合法行使诉权,否则将对当事人的权利主张造成阻碍,影响诉讼保全制度功能的发挥。

五、保全被申请人对实际损失以及损失和保全错误之间的因果关系负有举证证明责任,保全申请人或保险公司应审查其证据链条完整性;保全行为造成的轻微损失属于保全制度的成本损失,不应计入损害赔偿范围,否则会起到不良示范效应

就因果关系而言,在(2018)最高法民终81号案中,最高院认为:“损害结果与侵权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是行为人对该损害结果或不法事态负民事责任的必备条件之一。对于错误申请财产保全造成的损害赔偿,仅存在错误申请财产保全以及损害结果并不足以使申请人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还应当证明错误申请财产保全与损害结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在(2017)最高法民申417号案中,最高院认为:“保全申请人承担赔偿责任的范围应与其过错相适应,与损害事实和侵权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相适应。”

就实际损失而言,在(2015)民申字第2136号案中,最高院认为:“保全行为属于限制被申请人财产使用的一种临时性强制措施,必然会造成被申请人某种程度的损失,这属于保全措施的制度成本。因此,保全行为如果只是造成被申请人轻微的损失,申请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否则就会妨碍保全制度发挥作用。”

由此可见,保全被申请人除了对前述保全存在过错需负举证责任外,还应对实际损失、损失与保全错误存在因果关系负举证证明责任。保全申请人/保险公司所应赔偿的损失范围必须排除保全给被申请人造成的轻微制度成本损失,否则会妨碍保全制度作用的发挥,对其他案件起到不良示范效应。

对于被告保全申请人或保险公司而言,在保全损害责任纠纷案件中应谨慎研究被申请人提供的损失及因果关系证明文件,全面审查证据链条的完整性。如果冻结的是账户资金,应着重关注资金来源证明文件和资金用途证明文件,以便判断账户冻结与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对于损失主张所依据的合同、票据等,应着重检查这些文件的签订/出具主体/对象是否为被申请人、签订时间与被保全财产的关联度、材料所述内容与被保全财产的关联度等,从而判断被申请人的损失是否确为财产保全行为造成。此外,对于被申请人主张的损失类别、损失计算的基数也应进行严格审查。损失计算所依据的金额基数应当排除法院支持的金额,且各类损失不应以相同保全金额为基数进行重复计算。

诉讼保全责任保险是我国保险界的创新产品,较好发挥了为保全申请人提供保证担保与保险保障的双重作用。保险公司在处理相关的诉讼保全责任保险赔案时,应该正确认识保全错误的外延及内涵,准确理解保全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公平合理对待保险责任。如此,才能够真正发挥出诉讼保全责任保险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