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25条适用的不同理解

因互联网行业的迅猛发展,互联网显然已经成为商业交易的重要载体,但对于涉网知识产权纠纷对于管辖法院的认定却在司法实践中存在很大争议,尤其是在涉及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时则更为混乱,主要原因在于2015年2月4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与在先的司法解释存在较多不一致,首先我们罗列一下涉网侵权的现行法律规定。

  • 2002年《商标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

因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行为提起的民事诉讼,由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五十二条所规定侵权行为的实施地、侵权商品的储藏地或者查封扣押地、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

前款规定的侵权商品的储藏地,是指大量或者经常性储存、隐匿侵权商品所在地;查封扣押地,是指海关、工商等行政机关依法查封、扣押侵权商品所在地。

  • 2012年《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

因侵权行为提起的诉讼,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

  • 2012年《信息网络传播权司法解释》第十五条

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侵权行为地包括实施被诉侵权行为的网络服务器、计算机终端等设备所在地。侵权行为地和被告住所地均难以确定或者在境外的,原告发现侵权内容的计算机终端等设备所在地可以视为侵权行为地。

  • 2014年《信息网络人身权司法解释》第二条

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提起的诉讼,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

侵权行为实施地包括实施被诉侵权行为的计算机等终端设备所在地,侵权结果发生地包括被侵权人住所地。

  • 2015年《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二十四条

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规定的侵权行为地,包括侵权行为实施地、侵权结果发生地。

第二十五条

信息网络侵权行为实施地包括实施被诉侵权行为的计算机等信息设备所在地,侵权结果发生地包括被侵权人住所地。

管辖地对比表

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可以看出《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明确表述侵权结果发生地包括被侵权人住所地,那么此条在司法实践中是否可以适用于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

不同法院有着不同的理解与认定,部分法院认为可以适用《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的规定,例如在(2015)佛中法立民终字第1754号裁定中认定“在本案中,被上诉人广东美的生活电器制造有限公司主张上诉人乐清市赛邦电气有限公司实施了在阿里巴巴网站的店铺内销售侵害被上诉人商标权的电热水壶产品的行为,由于本案上诉人乐清市赛邦电气有限公司的被诉侵权行为系利用在网络上发布相关信息的方式所实施,故应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十五条规定的“信息网络侵权行为”。因此,[…]本案被侵权人广东美的生活电器制造有限公司的住所地作为侵权结果发生地,其所在的人民法院即原审法院依法对本案有管辖权。”

而最高法院在第(2017)最高法民辖29号裁定中持相反意见,并作出如下认定“本院认为,[…]由于商标权等知识产权案件涉及无形财产的保护,商品商标或者其他权利附着于商品上,具有在全国范围的可流通性,故此类案件侵权行为地的确定具有不同于一般民事纠纷案件的特殊性。在侵犯商标权案件中,除了大量侵权商品的储藏地以及海关、工商等行政机关依法查封、扣押侵权商品的所在地外,仅侵权行为实施地或者被告住所地可以作为确定管辖的依据,而不再依据侵权结果发生地作为确定案件管辖的依据”。

因不可适用的《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裁定系最高法院作出,对于全国法院均有一定的指导意义,故在(2017)最高法民辖29号裁定作出之后,全国各地法院涉网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对于《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的适用全面收紧,逐渐形成不可适用的共识。

通过对于上述法条以及裁判文书的梳理,我们可以看出第二十五条不能适用于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的主要原因有以下几个方面:1、如最高法院的裁定中所述,商标权系无形财产的保护,需附着于商品上,具有流通性,故此类案件具有特殊性,侵权行为实施地或被告住所地可以作为确定管辖的依据,不再依据侵权结果发生地确定管辖;2、除信息网络人身权司法解释以外,商标法司法解释与信息网络传播权司法解释均未将侵权结果发生地(被侵权人住所地)作为可选择的管辖地,而涉及到信息网络传播权侵权与商标侵权与人身权损害有着明显不同的法律内涵,信息网络人身权司法解释则主要考虑“侵害人身权益的损害后果,恰恰突出表现在以受害人所在地为中心的地域范围内”,而商标侵权以及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则具有更多的不确定性;3、如果涉网知识产权纠纷可以无条件的适用被侵权人住所地管辖,使得原告可以过于随意的选择管辖法院,也违背了民事诉讼的“两便原则”及“原告就被告”原则。

但最高法院的裁定并未很清晰的解释清楚几个司法解释之间的关系,似乎是以不能随意选择管辖作为结果,为不能适用第二十五条寻找理由。在此情形下,信息网络传播权案件时应该是否可以适用第二十五条或许对《商标民事纠纷司法解释》的适用有一定借鉴意义,这两个司法解释均早于《民诉法司法解释》且均为特定侵权形式所单独制定的司法解释。

在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2016)苏04民辖终520号裁定中认定“本院经审查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于2013年1月1日施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于2015年2月4日施行,民诉法司法解释施行在后,且效力高于前者,该司法解释对信息网络侵权行为地有明确的规定,故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因侵权行为提起的诉讼,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因此,信息网络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住所地依法为侵权结果发生地,属于侵权行为地,被侵权人住所地人民法院依法对信息网络侵权纠纷案件享有管辖权。”

同样在认为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可以适用《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的还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在其作出的第(2016)京73民辖终1094号裁定认定“本案系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属于信息网络侵权纠纷案件。根据前述规定,本案被上诉人可以选择侵权结果发生地作为管辖连接点。被上诉人的住所地即本案侵权结果发生地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属于一审法院辖区,故一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再次,关于上诉人所持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规定第十五条较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属于特别规定,应优先适用之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系信息网络侵权纠纷案件的特别地域管辖规定,其与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规定第十五条在法律规定方面并未产生冲突,两者之间并非一般规定与特别规定的关系,不存在优先适用问题。至于具体应由哪一个法院管辖,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五条之规定,选择权在一审原告。一审法院作为侵权结果发生地人民法院,基于本案被上诉人即一审原告的选择,对本案具有管辖权。据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上述两个案例均为信息网络传播权案件,常州中院与北京知产法院的裁判结果均为应适用《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的规定,但两个法院的裁定理由却有一定差异。常州中院认为《民诉法司法解释》效力更高,且属于新法,应该适用。而北京知产法院则认为两个司法解释并不存在冲突,可由当事人自主选择。但经过研究发现,事实上《信息网络权传播权》司法解释与《民诉法司法解释》对于管辖的规定还是有一定差异:信息网络传播权司法解释要求当事人先行寻找侵权行为计算机中端设备或服务器所在地,侵权行为地与被告住所无法确定才可以以发现侵权行为的计算机设备所在地作为管辖。尽管从结果上看,原告通常会选择原告所在地作为发现侵权内容的计算机终端等设备所在地,但其与《民诉法司法解释》明确规定的侵权结果发生地包括被侵权人住所地有本质差异,只是在结果上存在“巧合”。

既然两个法院的态度均认可信息网络传播权案件可以适用《民诉法司法解释》,那同样属于老法且属特殊规定的《商标纠纷司法解释》为什么在和《民诉法司法解释》规定有差异时,不能被《民诉法司法解释》取代或更新呢?

二、是否所有的涉网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均无法适用?

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在成都好医生与平安健康的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中作出裁定((2018)川民辖终138号),认定“结合本案,根据好医生公司的起诉请求,本案案由应为侵害商标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案涉驰名商标认定以及被诉网络环境下使用他人注册商标侵权行为,是基于利用信息网络行为侵害商标权而产生的纠纷。信息网络侵权行为是指侵权人利用互联网直接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行为,并非是案件事实与网络有关的侵权行为,不存在侵权商品储存地或者查封扣押地的管辖连接点。好医生公司选择向其住所地有管辖权的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符合法律规定”。

在本案中成都好医生主张平安健康在其app中使用“好医生”的行为构成商标侵权,而该app的主要功能涵盖在线的医疗咨询、线下挂号等功能,app所承载的服务行为均是通过互联网完成,并不涉及到实体的商品,自然也不会有商品的流转,如果在此种案件中依旧坚持适用商标民事纠纷司法解释,将使得原告只能选择被告住所地法院作为管辖。

三、是否可以结合具体的侵权行为形式区别对待呢?

尽管该商标民事纠纷司法解释是最高法院为解决商标民事纠纷单独制定,但该解释的施行日是2002年,其是否可以满足新形势下的涉网知识产权纠纷值得思考。尤其是在2015年《民诉法司法解释》已经出台的背景下,类似好医生案件这种全部的交易环节或者商标使用行为均在线上完成,无法确定“储藏地”“查封地”的,《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应该还是有适用的基础。

毕竟在本案中成都好医生并不存在随意选择法院的情况,与通过线上购买发货至原告住所地有本质的区别。“原告就被告”虽然是民事诉讼的基本原则,但被告住所似乎不应成为唯一的管辖法院。至少不涉及贴附在有形商品的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不应一刀切的不能适用二十五条,还是应结合案情区别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