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辉,北京德恒事务所合伙人律师

 

—“仅在投保单中明示投保人已知晓,而投保单未附有免责条款并就其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予以解释,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保险公司已向投保人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免责条款不产生法律效力。”

基本案情

2008年5月16日,肖某向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黔江营销服务部(“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投保了车上人员责任险(乘客)、车上人员责任险(驾驶员)、第三者责任险、车辆损失险,保险期间为2008年5月17日至2009年5月16日。2008年12月27日,肖某驾驶所投保的车辆在行使中因道路边缘垮塌导致车辆侧翻发生事故,发生事故时车辆超载,造成实际损失23180元。随后,肖某向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申请赔付保险金,但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于2009年11月13日以肖爱国驾驶的中型货车与其B1驾驶证所允许的准驾车型不相符,属于免责为由拒绝赔偿。肖某不服,以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在签订保险合同时,未就保险合同中有关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作明确说明为由提起诉讼。

法院裁判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合同时,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未就保险合同中有关保险人免责条款向肖某进行提示和明确说明,并应对自己的审查义务承担事后责任,故判决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向肖某支付机动车辆保险金。

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不服,向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其主张肖某发生事故所持驾照与准驾车型不符违法且严重超载,其所诉损失均属于承保险种免责范围。在肖某投保时,保险公司已经向肖某履行了合同条款的提示说明义务和免责条款的如实告之义务,并提供了由肖某签名且载有“投保人申明:上述各项内容填写属实。本人已详细阅读了所投保险种相应的保险条款及特别约定内容,保险人已就保险条款中有关责任免除条款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同意订立本保险合同”等内容的投保单。

2010年8月4日,二审法院作出终审裁决,认为:本案双方争执的焦点在于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是否就免责条款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即免责条款是否具有法律效力。本案中,投保单上印刷的是“《机动车商业保险行业基本条款(A款)》”,未明确肖某所投四种险所指向的具体保险合同条款,且无证据证明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向肖某送达了相应保险条款;而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亦未在保险单及投保单上就肖某所投保险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作出足以引起重视的提示,仅就投保单上格式化印制的“保险人已就保险条款中有关责任免除条款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的内容,不能得出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已经就免责条款内容事实上进行明确说明的结论。故判决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不生效,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应予承担保险责任。

案例评析

本案的焦点在于所发生的保险事故是否属于保险公司免责范围,笔者认为主要包括以下两个问题:(一)发生保险事故时是否存在属于免责条款范围的情形?(二)如果是,免责条款是否有效?

(一)发生保险事故时是否存在属于免责条款范围的情形

免责条款指的是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条款,通常为保险公司提供的保险合同中的格式条款,一般包括以下几种类型:(1)排除保险合同中保险标的的范围;(2)限制保险责任所覆盖的风险范围;(3)限制保险责任的金额;(4)限制保险责任期间。

本案中,肖某投保了车上人员责任险(乘客)、车上人员责任险(驾驶员)、第三者责任险、车辆损失险,根据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相应车险有关责任免除的条款规定,“驾驶的被保险机动车与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不符”,属于存在限制保险责任所覆盖的风险范围的免责条款。发生事故时,肖某持有B1类型驾驶证,驾驶的被保险机动车为中型货车,违反了《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中关于B1驾驶证不能驾驶中型载货汽车(适用B2驾驶证)的规定,属于驾驶的被保险机动车与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不符的情形,故本案中发生保险事故时存在属于免责条款范围的情形。

(二)免责条款是否具有法律效力

判断免责条款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可从以下两个方面考虑:

1. 免责条款是否因本身内容违法而无效?

免责条款作为一种格式条款,可能因其内容违法而无效。例如,我国《保险法》第19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1)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2)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我国《合同法》第40、52和53条也规定,格式条款具有下列情形的:(1)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2)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3)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4)损害社会公共利益;(5)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6)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7)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对方财产损失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

司法实践中,有下列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因其内容违法而被认定为无效。例如,在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增城支公司与黄绮明保险合同纠纷上诉案[(2010)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312号]中,案件所涉及机动车辆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的“被保险机动车转让他人,未向保险人办理批改手续,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的条款被认定为格式条款,与合同法中平等、自愿、公平的原则相违背,被判定为无效条款。

本案中,“驾驶的被保险机动车与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不符”作为免责条款,与我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和《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的相关规定符合,不属于因本身内容违法而无效的情形。 

2. 保险公司是否履行明确说明义务?

保险公司如果未向投保人明确说明免责格式条款,则免责格式条款不产生效力。根据我国《保险法》第17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对于明确说明的范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对<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的“明确说明”应如何理解的问题的答复》,“这里所规定的‘明确说明’,是指保险人在与投保人签订保险合同之前或者签订保险合同之时,对于保险合同中所约定的免责条款,除了在保险单上提示投保人注意外,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

根据上述规定,笔者认为在认定保险公司是否向投保人履行了对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时,应注意以下问题:

(1) 在保合同中通黑体字或字体加粗等方式行提示注意是不的。

 对于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不仅包括提示注意,还必须包括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书面或口头解释。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公司金融街营业部与严善强保险合同纠纷上诉案[(2009)一中民终字第16923号]中,针对“自燃以及不明原因火灾”的免责条款,法院认定:“人保金融街营业部对免责条款虽以黑体字标识,但其在同一份保险条款中,对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部分,对赔偿处理部分都以黑体字标识,因标识内容庞杂,不能足以引起对方注意,也不能等同于对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所作的解释”。因此,人保金融街营业部被认定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已尽合理提示及说明义务,相应免责条款被认定为无效。

(2) 投保人签署的投保单提示书是保险公司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重要证据之一,但投保单应附有免责条款。

 一些保险公司在投保单上包含类似于“本人已听取贵公司对保险条款中各项内容尤其是免责条款的解释,并均已了解,且同意遵守等”内容,并要求投保人签字,以作为其向投保人履行明确说明免责条款义务的证据。实践中,该由投保人签署的投保单提示书常常作为保险公司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重要证据之一。这里需要提请注意的一点是,投保单中应附有免责条款并对其概念、内容和法律后果予以解释,否则,其仍然可能被认定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

本案中,尽管肖某在投保时填写的《机动车商业保险投保单》中载明“在填写本投保单前,请仔细阅读《机动车商业保险行业基本条款(A款)》保险条款。阅读条款时请您特别注意各保险条款中的保险责任、责任免除、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义务等内容,并听取保险人就(包括责任免除条款)所作的说明。”及投保人有关已阅读保险条款包括有关免责条款的声明,并由肖某手写签名,然而,二审法院认定,投保单上印刷的是“《机动车商业保险行业基本条款(A款)》”,未明确肖某所投四种险所指向的具体保险合同条款,且无证据证明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向肖某送达了相应保险条款;而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亦未在保险单及投保单上就肖某所投保险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作出足以引起重视的提示,仅就投保单上格式化印制的“保险人已就保险条款中有关责任免除条款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的内容,不能得出中联财保黔江营销部已经就免责条款内容事实上进行明确说明的结论。因此,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被判定不生效。

笔者同意本案中二审法院的判决,仅在投保单中明示投保人已知晓,而投保单中未附有免责条款并就其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予以解释,不足以证明保险公司已向投保人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因此本案中免责条款应为无效。该判决结果符合《保险法》第17条的要求,即“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