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1年3月26日,国家税务总局在关于深入学习贯彻落实《关于进一步深化税收征管改革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的通知中指出,要把正在开展的金税四期建设等重点工作作为落实《意见》的重要举措。2021年9月15日,国家税务总局局长王军在金砖国家税务局长会议上指出,“我们正以发票全领域、全环节、全要素电子化改革为突破口,启动实施金税工程四期建设。”[1]

由此,我国即将正式迈入“金税四期”时代。“金税四期”究竟是什么?它是如何演变而来的?在数字经济时代下有何特征?企业及企业家将面临哪些新的涉税风险,又该如何应对?对于这些问题,本文试图基于我们过去一年中的观察与研究就“金税四期”这一重要税务征管变革,做简要梳理解读。

一、金税四期的概念及历史演变

(一)金税四期的概念

金税四期是“金税工程四期”的简称。所谓“金税工程”,是税收管理信息系统工程的总称,是经国务院批准的国家级电子政务“十二金”工程之一,也是国家贯彻落实税收政策、进行税收征管的重要依托及平台之一。

金税工程主要由一个网络、四个子系统构成。“一个网络”,即从国家税务总局到省、地市、县四级统一的计算机主干网;“四个子系统”,即增值税防伪税控开票子系统、防伪税控认证子系统、增值税交叉稽核子系统和发票协查子系统。

(二)金税工程的历史演变

在金税四期之前,金税工程已历经三次更迭:[2]

随着1994年分税制改革,金税一期上线,建设了增值税交叉稽核系统(该系统主要通过企业提供增值税专用发票、税务部门手工录入的方式进行数据采集),实现从“经验管税”到“以票管税”的转变。

2001年,金税二期上线,探索实施从开票、认证、报税到稽核等环节的全面监控,构建增值税“以票管税”新机制。

2009年,金税三期启动,面向税收征管主要业务、工作流程、岗位职责,构建税收征管新体系,并实现原国税地税两套系统流程统一、数据合流和功能升级。至此,金税工程成为覆盖所有税费种类、为纳税人提供涉税事项办理业务的信息系统。

而目前正在建设中的金税四期,则在金税三期的基础上进行了全面升级和完善,将以发票电子化改革为突破口,以税收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多种现代信息技术为驱动,推动税费数据多维度、实时化归集、连接和聚合[3],为“智慧税务”和智能监管奠定良好的基础,进而实现“以票管税”向“以数治税”的转变。

二、金税四期的特征

与金税三期相比,金税四期主要具有以下特征:

(一)监控范围的全面性

金税四期主要新增了三方面的管控内容,能有效实现对市场主体的全方位监管。具体包括:

第一,增加对非税业务(例如社保等)的管控;

第二,在与人民银行信息联网的基础上,增加对资金的严格管控;

第三,增加对企业相关人员(例如股东、高管等)身份信息、信用等信息的管控。

(二)数据的共享性

金税四期将在各部委、人民银行、商业银行等参与机构信息联网的基础上,发挥大数据技术在信息共享方面的支撑功能,及时、准确且多维度地监控和核查纳税人的基本信息、纳税状态、人员信息等(例如企业登记注册信息、企业相关人员信息等),以实现信息共享和多维度、全方位、全流程的税收共治。

(三)分析的自动性

金税四期将引入云计算、人工智能、移动互联网、大数据等现代信息技术,并以此为基础对法人、自然人税费信息分别实施“一户式”“一人式”的智能归集,实现对同一企业或个人不同时期、不同税种、不同费种之间,以及同规模同类型企业或个人相互之间税费匹配等情况的自动分析监控。[4]

(四)监管的精准性

《意见》指出,要实现从“以票管税”向“以数治税”分类精准监管转变。由此,金税四期将以税收大数据为基础,实施科学精准的税务监管,即在对市场主体影响最小化的同时,以最严格的标准防范并打击各类违法行为。

三、金税四期对企业及企业家的影响

(一)宏观税务征管环境趋严

从金税工程系统的历次更迭、功能的不断升级中可以发现,国家税收征管环境正不断趋严。金税四期的数字化升级和智能化改造,不仅大大提升了数据收集和分析的质量和效率,而且能对风险高发地区、行业和人群进行重点执法监督检查,进而有助于全方位强化税务部门的税务征管能力。由此,对企业及企业家而言,全面税务合规是未来的大趋势。

(二)资产及交易更加透明化

在金税四期对税费信息进行“一户式”“一人式”智能归集的背景下,税务部门将建立纳税人识别号的大数据监控机制,同时结合纳税人主动递交的、与其他政府部门交换的信息等数据,对纳税人形成精准的数字“画像”,以实现对纳税人全方位、无死角的监督。换言之,在金税四期面前,纳税人的各项资产、业务、交易、收支将变得更加透明。

(三)涉税违法行为打击力度加大

《意见》指出,要充分发挥税收大数据作用,依法严厉打击、精准有效打击“假企业”虚开发票、“假出口”骗取退税、“假申报”骗取税费优惠等涉税违法犯罪行为。根据相关新闻报道和咨询,税务部门也将联合有关部门持续加大对涉税违法行为的常态化打击力度,并且对于重大涉税违法犯罪案件,将依法从严查处、曝光并纳入企业和个人信用记录[5],共享至全国信用信息平台。

四、金税四期下企业及企业家的涉税风险点

如上所述,在金税四期“智慧税务”“以数治税”的大背景下,企业和企业家的合规能力及水平将面临着严峻的挑战,涉税风险点也将有所增多。主要包括以下四点:

(一)虚开发票行为

实务中,企业可能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做出虚开发票以收取非法手续费、抵扣进项税额、少缴增值税或企业所得税等违法行为,进而严重损害国家的经济利益。例如近日湖南怀化以“云端”主战模式成功破获的一起石化领域特大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涉及全国20余个省、市、自治区,涉案金额高达300多亿元。[6]

但金税四期上线后,其将依托于税务网络可信身份体系,对发票开具、使用等进行全环节即时验证和监控[7],同时引入人工智能技术,识别虚开企业的重要风险特征(包括行业分布、企业类型分布、发票使用特点、税负等),建立虚开企业“画像”[8],完成对符合“画像”企业的自动识别和重点监控,以实现对虚开骗税等违法犯罪行为从事后打击向事前事中精准防范的转变,充分保障国家税收安全。

因此,金税四期下,虚开发票的相关企业和个人将无所遁形。根据相关规定,若被认定为存在虚开发票行为,除补缴税款、缴纳罚款外,相关企业及个人还可能面临严重的刑事责任。

(二)公转私或私转公等隐匿收入、转换收入性质行为

随着直播带货、“互联网+”等新兴经济的兴起与发展,实务中一些企业(尤其是明星艺人、网络主播的工作室等)、个人常常利用微信、支付宝等新兴支付方式将本应纳入对公账户、计入公司账簿的收入转换为个人收入,或虚构业务将工资薪金、劳务报酬所得转变为经营所得,以实现隐瞒收入、少缴税款的非法目的。前者如近日曝光的杭州某医美公司利用个人银行账户收取服务款隐匿收入超47.55亿元[9],后者如多宗网络主播和艺人[10]多宗偷逃税案。这两类行为往往因交易频繁、结算方式隐匿而具有较高的举证及监管难度。

但金税四期实施后,除了企业申报的数据,税务部门还会对企业银行账户、企业相关人员的银行账户、上下游企业相关账本数据、同行业收入、成本、利润情况等进行稽查比对,同时对法人、其他组织、个体工商户、个人的大额支付交易、可疑支付交易进行全面监管。一旦被发现存在公转私或私转公等隐匿收入、收入性质违法转换的情况,企业将会受到严查。

(三)企业财税关联数据不一致

为降低经营成本,企业往往会通过虚增或虚列成本费用开支等手段减少税负,从而出现账户上成本与费用不匹配的情况,例如多申报或少申报员工工资、差旅费或咨询费超出实际需求、买卖发票等不正当行为。

金税四期下,税务部门与工商、银行、统计、供电公司、水务集团等各单位联合,搭建每个企业从注册登记到注销全流程的共享数据库,形成市场主体在全范围、全业务、全流程的数据“画像”。若企业虚列成本,或存在购销不匹配、平均税负率上下浮动超过一定比例的税负异常、水电气等生产要素费用与收入比对异常等情况,系统便会自动对比、分析并预警,各类加强的勾稽关系将引起税务部门对企业的后续重点稽查。[11]

(四)社保缴纳不规范

实务中,在社保缴纳问题上,企业经常出现不按规定为员工缴纳社会保险的情况,例如用人单位不如实申报社保缴费基数;改变员工身份,用“非全日制”代替“全日制”用工,以规避为员工缴纳社保的义务等。

但自2020年11月1日以来,多地相继实施“社保入税”新政策,即企业职工的各项社会保险费不再由社保部门征收,而改由税务部门统一征收,同时金税四期也将对社保这一非税事项进行全面监管,因此,社保的规范化是必然趋势。在金税四期上线后,若存在企业财务报表或个人所得税申报的工资与社保申报数据不符、试用期不入社保、社保挂靠或者代缴社保等情况,企业将会被严查,并面临着补缴款项甚至缴纳罚款等处罚。

五、金税四期下对企业及企业家的实操参考

在金税四期即将上线、税收监管环境不断趋严之际,相关企业及企业家在自身安排上可以注意以下要点,把控涉税风险以实现安全、可持续的发展。

(一)企业:提高自身的税务合规意识,构建税务风险管理体系

企业管理层、财税人员应当正确、充分了解逐步趋严的宏观市场环境以及金税四期的诸多强大功能,紧跟改革步伐,提高自身的税务合规意识,明确税务风险防范的重要性与紧迫性,避免侥幸心理,及时做出更理性、更科学的决策并采取相应行动,以避免因受到日益加强的新税务监管的影响而被动出局。

对于企业而言,一方面,企业在真实交易关系和实质、合理商业逻辑的基础上可以进行相关财税处理,以降低法律风险。具体而言:(1)严格区分公私账户,杜绝公私户违法转账行为;(2)保证发票与业务协同,杜绝虚开发票的违法行为;(3)合法合规地为员工缴纳社保;(4)在专业人士指导下,严格区分合理税务筹划与偷逃税的界限,合法合规地设计、执行税务筹划方案,杜绝偷逃税等违法行为等。

另一方面,企业可构建全面、系统的税务风险管理体系,以实现对税务风险识别、分析、解决、改进等环节的系统化管理。具体包括:(1)制定规范的税务风险管理制度,确保各业务线条有法可依;(2)设置专门的税务风险管理岗位或部门,以督促税务风险管理工作的实际执行;(3)提高财税人员的专业技能,增强其预判企业经营中潜在涉税风险点的能力;(4)增设并强化企业内部财税部门与其他部门的信息沟通与验证渠道,确保对外数据报送的一致性等。

(二)企业家:规范自身行为,提前了解并防范税务风险

对于企业家而言,需要规范自身行为,在必要的情况下,结合“金税四期”的特点开展有针对性的税务自查,提前了解可能存在的税务风险,同时在专业人士指导下,依法开展税务与财富规划,停止和远离存在高风险的“伪税务筹划设计方案”。此外,我们还建议:(1)充分认识隐匿、瞒报收入或不合理地转换收入性质以偷逃税款等违法行为的法律风险及后果,依法履行纳税义务;(2)若为企业相关人员(尤其是股东、高管等),充分了解为关联企业冒名开户、虚假开户、以私人账户避税等行为的法律风险,进行必要的合规培训,加强税务合规遵从意识;(3)合理、审慎地进行资金流转(如大额交易和关联交易等)以及财产处置与安排,避免或降低因异常、频繁的资产流动及处置而受到税务、外汇管理等部门的重点监管和稽查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