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纷先决条款一般作为格式条款被广泛应用于出口信用保险合同中。该类合 同一般约定纠纷发生后,被保险人须先通过仲裁或诉讼定损,在被保险人获得已 生效的仲裁裁决或法院判决前,保险人不予定损核赔。

基本案情

再审被申请人广州易元纺织服装有限公司(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以下 简称“易元公司”)因出口贸易向再审申请人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广东分公司 (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以下简称“信保广东分公司”)投保了出口信用保险。 信保广东分公司提供的格式保险条款中“纠纷先决条款”,规定被保险人应先进 行仲裁或在买方所在国家(地区)提起诉讼,在获得已生效的仲裁裁决或法院判 决并申请执行之前,保险人不予定损核赔。易元公司签署的《投保人声明》表明 其对保险单内容已经充分理解并无异议。

交货后,买方美国公司未足额向易元公司支付货款。易元公司遂向信保广东 分公司提出索赔申请,但信保广东分公司未作答复,也未赔付。易元公司遂向法 院提起诉讼,要求信保广东分公司赔付。一审法院判决信保广东分公司向易元公 司支付保险赔偿金及支付逾期利息。信保广东分公司上诉至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 民法院,二审法院维持原判,认定先行诉讼仲裁条款无效。再审申请人遂向广东 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认定先行诉讼仲裁条款有效, 但不适用于本案。 

争议焦点及裁判观点

1. 案涉纠纷先决条款是否有效?

案涉纠纷先决条款为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 17 条规定保险人应向投保人说明格式条款内容。对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 险人应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条款内容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向投保 人作出明确说明。

本案中的纠纷先决条款已用黑体字形式加以标注,信保广东分公司已通过让 易元公司签署《投保人声明》的形式对保险单中黑体字条款内容提示注意并做了 明确说明,易元公司亦明确表示对条款内容充分理解并无异议。因此,从订约程 序上看,本案可以认定信保广东分公司已尽到提请注意和说明义务。

就纠纷先决条款的内容来看,《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 19 条对格式条款 的内容做了限定,以公平原则为衡量标准,规定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 加重投保人或被保险人责任、排除投保人或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 的格式条款无效。 

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的保险标的在贸易关系仍存在纠纷的情况下,保险人作为 买卖合同当事人之外的第三方,确实无法单方对损失进行核定。因此,在这种情 况下,合同设置纠纷先决条款,要求卖方先行诉讼或仲裁,以确定承保的债权及 其数额,符合此类合同的特性。

虽然,案涉纠纷先决条款规定了理赔的前置程序,但在多家保险公司均开展 此类业务的情况下,投保人可选择条款更为有利的保险公司投保。即使案涉条款 对投保人的利益有所影响,但只要尚未达到严重显失公平的程度,仍可交由市场 竞争加以解决。在市场机制可以发挥作用的场合,司法应保持谦抑,不宜轻易否 定条款效力。因此,法院认定案涉条款未导致当事人权利义务的严重失衡,不存 在违法无效情形,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

2. 信保广东分公司能否依据纠纷先决条款拒绝赔付? 

信保广东分公司主张易元公司与美国公司之间存在贸易纠纷,根据纠纷先决 条款,易元公司应当先通过法律途径对债权进行确认。但案涉保险条款第 2 条已 明确在买方拖欠货款、拒绝接受货物等情形下保险人应当承担保险责任。而现有 证据既未反映出美国公司曾提出减少货款等主张,更不能证实易元公司存在违约 等情况,当拖欠货款的事实足够明确的前提下,无法认定易元公司与美国公司之 间存在实质上的纠纷。因此,虽然纠纷先决条款合法有效,但不应适用于本案, 故信保广东分公司不能依据纠纷先决条款拒绝赔付。 

案件评析

在“一带一路”的战略背景下,我国正大力推动国内企业的贸易进一步“走 出去”,在这过程中尤其需要出口信用保险为我国企业“保驾护航”。然而,实践 中,围绕着出口信用保险发生的争议也较为多见,主要集中在管辖权异议、相关 基础交易的真实性、格式条款的有效性、信用限额、摊回款及保费支付等问题。 笔者在此着重论述出口信用保险纠纷的法律适用以及纠纷先决条款作���格式条 款的效力问题。

1. 出口信用保险纠纷的法律适用。

上述案件中,法院主要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相关规定。然而, 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所调整的保险是商业性保险,而出口信用保险属 于政策性保险,因此对于出口信保合同是否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仍 存在争议。

目前,通说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纠纷案件适用相 关法律问题的批复》(以下简称“《批复》”)认可《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对出 口信保合同的规制。《批复》确认:“对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的法律适用问题,《中 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没有作出明确规定。鉴于出口信用保险的特殊性,人民法 院审理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纠纷案件,可以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 相关规定;出口信用保险合同另有约定的,从其约定。”

因此,实践中,法院在充分优先尊重涉案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的同时,仍会参 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规定对合同条款加以审查。因此,合同当事方在 订立出口信用保险合同时,仍旧要关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中的一些强制 性规定,避免合同无效的情形发生。 

2. 纠纷先决条款作为格式条款的效力。

当保险条款中包含纠纷先决条款时,保险人往往以被保险人未先行仲裁或诉 讼为由,拒绝定损核赔。该类纠纷发生后,被保险人则会主张纠纷先决条款加重 了其责任,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 19 条的规定应属于无效格式条款。

在司法实践中,多见法院认可该类条款符合出口信用保险业务的特殊性(政 策性和涉外性),认为纠纷先决条款只是程序性的约定,并没有减损出口商的实 质性权利,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 19 条的规定实质上是在禁止格式合 同提供方限制、排除相对方的实质性权利。因此,并不应该盲目地适用《中华人 民共和国保险法》第 19 条的规定而否定纠纷先决条款的效力。

此外,在前述案例中,值得注意的是法院注重“司法谦抑”,认为当市场上 有多家保险公司2可供投标人选择的前提下,只要相关条款未达到严重显失公平 的程度,则应交由市场竞争加以解决。此种司法态度,对于法院、仲裁员及当事 人来说都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在实践中,投保人或被保险人在理赔的过程中,需要关注纠纷先决条款的规 定,区分情况加以对待——当案件确实存在纠纷先决条款所规定的须先行通过前 置争议解决程序定损时,则应遵循约定,完成前置争议解决程序后再行理赔。而 当事实背景清晰明确、不存在纠纷先决条款所述纠纷时,则可根据保险条款的规 定直接理赔。

免责声明

本文内容仅为提供信息之目的由作者制作,不应视为广告、招揽或法律意见。 阅读、传播本文内容不以建立律师-委托人关系为目的,订阅本文也不构成律师 -委托人关系。本文所包含的信息仅是作为一般性信息提供,作者及锦天城律师 事务所均不对本文做日常性维护、修改或更新,故可能未反映最新的法律发展。 读者在就自身案件获得相关法域内执业律师的法律意见之前, 不要为任何目的 依赖本文信息。作者及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均明确不承担因基于对本文任何形式的 使用(包括作为或不作为)而产生的一切责任、损失或损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