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于20151119日发布了第54号指导案例——中国农业发展银行安徽省分行诉张大标、安徽长江融资担保集团有限公司执行异议之诉纠纷案。该案的裁判要点被表述为:当事人依约为出质的金钱开立保证金专门账户,且质权人取得对该专门账户的占有控制权,符合金钱特定化和移交占有的要求,即使该账户内资金余额发生浮动,也不影响该金钱质权的设立。该案例在金融行业内引起较大关注,甚至有积极观点据此认为质押账户内资金浮动不影响现金质押效力,银行不必每次对变动后或新增的质押金额予以确认。

然而,我们认为,该指导案例在判决说理中只考察了质权的设立,但忽略了债权人在质权存续期间对质物的持续控制,以及由于返还质物或实现质权而导致对质权状态的影响。本文将结合该案例再次对现金质押余额变动时的质权状态做一探讨。

一.设立金钱质押的通行标准

现金作为特殊种类物,其质权设立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担保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物权法》”)里均未有专门规定,目前可据援引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债务人或第三人将其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可以以该金钱优先受偿”。从该条规定可以看出,不同于普通动产,现金质的设立需两个条件(1)金钱的特定化和(2)移交占有。

现有司法解释并没有对 “特户”和“保证金”账户 的特定化表征做进一步说明。综合最高院及各地司法判例实践,基本是按如下几项标准综合判断质押账户是否达到金钱特定化的标准:

  1. 金钱质押账户外观是否具有区别性。在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申字第2060号判决中,最高人民法院认为:“(银行)应当依法将质押金钱放置于专门的账户,并且对任何第三人均能显示出设立质押的外观”。
  2. 金钱质押账户功能上能否区别。该区别是指质押账户不能进行“一般的结算业务”,不能敞口开放管理或者通存、通兑,而非完全的不能变动。除前述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申字第2060号判决外,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闽民终字第686号判决曾以“资金存入后存在多次转账、进出的情形”为由否定了金钱质押的特定化,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湘高法民二终字第62号判决曾以“大富公司与信用联社还多次将该账户内的资金用于非担保业务”为由否定了金钱质押的特定化。
  3. 金钱质押是否具有对应关联性。主要是指金钱质押账户内具体存入的款项、原因、方式、时间能够与主债权合同和质押合同一一对应。在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1)二中民终字第15465号判决和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闽民终字第682号中,都因为各笔不同业务下用于质押的保证金存入到同一账户中,未做技术处理,导致无法一一区别,而否认了金钱质押特定化的存在。

二.54号指导案例的意义和说理过程

1. 金额浮动是否影响特定化

关于账户质押的质权效力问题,司法实践中最常碰到的疑问是质押账户内的金额变动是否破坏其特定化。54号指导案例旨在对此问题统一裁判尺度。该案中,就金钱质押的特定化要求,二审法院首先概括地认定:长江担保公司按约定在农发行开立保证金专用账户,每次按担保贷款额度的一定比例向该账户缴存保证金,该账户亦未作日常结算使用,故符合担保法解释第85条规定的金钱以特户形式特定化的要求。

针对账户资金浮动问题,二审法院认为,“保证金以专户形式特定化并不等于固定化”:案涉账户在使用过程中,账户内的资金根据业务发生情况虽处于浮动状态,但均与保证金业务相对应,除缴存的保证金外,支出的款项均用于保证金的退还和扣划,未用于非保证金业务的日常结算,即农发行可以控制该账户,长江担保公司对该账户内的资金使用受到限制,故该账户资金的浮动仍符合金钱作为质权的特定化和移交占有的要求。

也就是说,在保证金账户固定且独立的前提下,账户内资金的浮动不影响特定化。这种推断的理论基础在于,《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的特定化的实质意义是使作为特殊种类物的金钱从出质人的财产中划分出来成为一种独立的存在,既不会与出质人的其他财产混同,也不会因交付而转移所有权,从而区别于质权人的财产。为实现这一目的,不仅要求设立单独的保证金账户(可以是以出质人的名义),更要求严格专款专用,即资金进出只能与约定的担保业务有关,不得随意支出或用于其他目的。由此,不特定的金钱便得以借用独立的保证金账户这一外在形式实现特定化,而不论其金额变动的影响。我们认为这种推断与《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八十五条“将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之表述是相符的,有利于统一各地法院对此问题的认识。

2. 移交占有

本案中,长江担保公司根据《合作协议》的约定,在农发行开立专门的保证金账户,根据各笔贷款业务的金额按比例向该账户存入保证金。未经农发行同意,长江担保公司不得动用账户内资金。该账户亦未作日常结算使用。鉴于占有的实质是对物进行控制和管理的事实状态,二审法院认为农发行作为质权人,取得对该账户的控制权,实际控制和管理该账户,因此符合出质金钱移交债权人占有的要求。该审判思路与此前的主流观点也并不相悖。

账户质押的特定化问题由于缺乏清晰的法律指引,在司法实践中经常遭到法院的轻易否定。54号指导案例就质押账户资金浮动性是否影响特定化问题给出了清晰的裁判尺度和考核要点,无疑有助于统一全国法院对此问题的认定。然而,该判例对浮动性的探讨更多偏重在浮动性是否影响特定化、从而影响质权设立这一问题上,但似未能对质物本身是否可浮动以及质权存续期间浮动性对质权的影响做深入探讨。

三.54号指导案例有待商榷之处

1. 质押账户余额虽然可以浮动,但设质时的质押金额是否应该确定。

根据我们理解的案件事实,54号指导案例中,首先,在银行与担保公司签署《合作协议》时,保证金专用账户中的保证金金额并不确定;其次,随着担保贷款业务的开展,保证金账户中的资金会随着新的业务增加金额,也会因为某笔贷款逾期偿还而被扣划。这样看来,《合作协议》所指向的主债权和保证金自始至终都是浮动的,而非固定、确认的数额。这与常见的保证金质押的操作实践有本质不同——通常情况下,银行及出质人会在质押协议中明确某个保证金数额,即对质押财产予以固定和明确。

在此基础上,法院进一步论述道,农发行与长江担保公司之间虽约定按贷款额度的一定比例缴存保证金,但长江担保公司所缴存的保证金并非是为具体某一笔借款提供质押担保,农发行对进入该账户内的资金均依法享有质权。

虽然有了特定的保证金账户,是否银行和担保公司在设立质押关系时就无需约定具体的保证金金额?从法院的论述引申出一种推断是法院认可最初达成质押合意时质物可以不确定(质押财产是将来不时进入专用账户的数额不确定的金钱),这有实质创设“浮动质押”之嫌,显然有违物权法定的基本原则。但如果认为质押对象是保证金账户(具有确定性)以避开对质押金额的确定性要求,则显然混淆了账户质押的动产质本质,因为质押账户只是现金质所要求的对现金特定化的表现形式,质押的对象只能是金钱而非账户,否则更接近于权利质而非现金质。54号指导案例似乎自始未能对这一问题做明确界定,因此也无法完善解释在资金浮动时形成的究竟是一个质权还是数个质权。

2. 质权设立后,质押金额的浮动是否改变质押权人对质物的持续占有和控制,从而影响质权的行使。

质权设立后,对质物的持续占有和控制仍然是质权存续的要件要求。《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担保物权因其实现或债权人放弃担保物权而消灭。第二百一十八条规定,质权人可以放弃质权。显然,质权可以因实现而消灭。而且,设立动产质权后,质权人应保持对质物的持续占有和控制。如果出质期间质权人返还质物而因此丧失对质物的占有,也可能导致对质权行使的影响。虽然《物权法》及《担保法》均未明确放弃质物(返还)是否等同于放弃质权,但援引《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八十七条规定,质权人将质物返还于出质人后,以其质权对抗第三人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可以概括认为中国法律采质权明示放弃说,即质权人仅返还原物于出质人,非有明示意思,并不当然放弃质权 ,但其质权行使已严重受阻,不能对抗第三人。

反观54号指导案例,我们认为,虽然因保证金业务发生的资金浮动不影响已移交占有的金钱的特定化,但质权设立后的资金浮动必然会对银行的质权带来后续影响。在发生款项支出时,若支出款项系保证金的返还或扣划,则对质押金额的返还等同于对部分现金质放弃占有,就放弃的现金质银行不得再对抗第三人。而如果款项支出是用于扣划清偿目的,则质权将随着质权实现而消灭,再无质权存续。上述两种情形均导致质押财产的减少,银行应仅在账户内变动金额下的保证金继续享有质权。

此外,当有新的资金进入保证金账户时,按54号指导案例,法院认为银行对进入账户的资金均当然享有质权,基于上述分析我们也不敢苟同。如果质物系扣划后用于清偿,则质权已然消灭,新进入的资金应设立一个新的质权而无既有质权可供其加入。而如果质物系因返还后再追加,此物已非彼物,不能当然认为新的资金是原来放弃资金的原物返还,同样不能当然认为自动恢复质权。而且,即使可以认为是原物返还,就该部分质物由于其曾被放弃而不得对抗第三人,其质权也已与之前的完整质权大相径庭。综上可见,银行并不当然对新增部分资金享有质权。双方仍应重新设立质权,包括质押合同的订立和质物的特定化及交付占有。如果银行不再就每笔新增金额做质押确认,双方最初的质押合意及已设立的质权仍不能及于新补充的资金,由此将产生极大的风险。对此,54号指导案例并未予以充分阐释 。

四.对金融机构的建议

总体而言,我们认为最高院将本案做为指导案例,表现出对金钱质押的效力认定给予了更为开放的态度,希望这一案例的公布能更好改变地方法院以往僵化机械的审查方式,更有效地保护质权人的利益。但是,由于这个判决本身仍存在明显的争议点未做解答,地方法院是否能准确地理解、适用此案的思路可能出现很大的不确定性。我们因此不建议对该案做过于乐观的解读,特别是不能简单地解读为由于质押专户内资金浮动不影响金钱质押的特定化要求,因此可以摈弃资金变动时出具质押确认函的惯常操作流程。换言之,每次资金变化时,特别是追加新的保证金时,仍需以确认函等方式重新达成质押合意并设质,以免发生争议时,就新增部分被法院认定无质押合意。此方式虽然繁复,但在现有法律框架下,仍是较为稳妥的作法。

编者注:本文同步发表中国法律博客(Chinalawinsight.com)